第185章
省城的长途客车里总是有股散不去的味儿。浓烈的柴油味混合着编织袋里鸡鸭鹅的臊气,直往鼻子里钻。
车站里人挨着人。背着大包小裹、扛着铺盖卷的农民工,穿着的确良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干部,还有抱着孩子一脸警惕的妇女,搅和成一锅乱粥。
孙宇把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递给苏媛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拿着。”
苏媛媛下意识接过来。手上一沉,胳膊都被坠得紧了一下。
“啥玩意儿?这么沉……”
“钱。”
孙宇盯着她的脸,语速很快。
“学费,生活费。去了省城别太寒酸,买几身好衣裳。咱现在手头宽裕。互助会的会费,还有之前倒腾兽药赚的,都在这。”
一听是钱,苏媛媛像是烫手似的要把包推回来,眉头锁得死紧。
“这不行!我不能拿这么多,互助会刚起步,哪哪都要用钱……”
“拿着!”
孙宇眼珠子一瞪,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当借你的。记账上。以后回来给我打工还债,连本带利。”
孙宇嘴角扯了一下,露出点痞气,想把这沉闷的气氛冲淡点。
车发动了,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售票员扯着破锣嗓子在门口拼命拍打车门。
“文山到省城!最后两位!上车就走!没票的补票!”
苏媛媛被人群挤到了车门踏板上。她抓着扶手,突然回过身。
周围嘈杂的人声、叫卖声、汽车喇叭声在这一刻好像都远了。她眼里只有站在尘土里的孙宇。那男人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双手插兜,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黑亮。
心里那股冲动一下子压过了羞涩。
苏媛媛放下行李,跳下车,几步冲到孙宇面前。
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里,她用力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劲头。
“孙宇,你……你自己保重。别太拼,饭按时吃……我等你。”
最后三个字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说完,她脸通红,逃命似的钻进了车厢,再没敢回头。
孙宇愣在原地,身子僵了一下。
鼻尖还绕着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发梢的味道。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儿好像还留着刚才那一撞的温热。
客车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开远了,直到看不见。
孙宇收回目光,站在原地抽了根烟。看着空荡荡的路口,眼神里的那点柔情散了,剩下的是一股子冷硬。
媳妇送走了,后顾之忧没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他没急着回兽医站,先去了镇上的五金店。挑挑拣拣,买了些加厚的水管和铜阀门,又特意挑了一把老式的、死沉死沉的大铜锁。
回到兽医站的时候,天黑透了。
王大楠早就累得趴在桌子上睡死过去,口水流了一滩,呼噜打得震天响,连孙宇进门都没听见。
孙宇没惊动他,轻手轻脚绕到后院。
这里有一口当年建站时打的老井,井沿上全是青苔。水不行,苦咸水,平时只用来冲洗猪圈,狗都不喝。
夜风有点凉,四周只有虫子叫。孙宇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连墙头的野猫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
[是否安置初级灵泉眼?]
“是。”
空气好像抖了一下,周围的气流都跟着停了一瞬。
没什么金光大作的特效。只有孙宇感觉得到,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瞬间钻进了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原本有些浑浊、泛着土腥味的井水,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幽蓝,紧接着又变了回去。水变得清澈见底,一眼能看到井底的石头。
孙宇把水桶扔下去。绳索摩擦井壁,声音沉闷。
打了一桶水上来。借着月光看,这水清得没一点杂质,倒映出他那张年轻的脸。
他捧起一捧,尝了一口。
入口微凉,紧接着是一股甘甜。不是糖那种甜腻,是从喉咙一直润到肺腑的清甜。
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口水下肚后消散了大半,连视力都清晰了几分,原本有些酸涩的眼睛变得清亮。
“好东西。”
孙宇眼中精光一闪。
他立刻动手,麻利地将买来的水管接上,一路牵到最里面那间刚腾出来的种猪舍。
那里关着两头从赵建国仓库里救回来的架子猪。
这两头猪长期吃霉变饲料,又得了呼吸道疾病,这会儿正瘫在地上。身上全是癞皮癣,呼吸呼哧带喘,眼看就要不行了。
孙宇扭开阀门,给食槽里注满了灵泉水。
怪事发生了。
那两头本来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病猪,鼻子突然耸动了两下。
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竟然有了点亮光。
它们挣扎着,蹄子在水泥地上乱蹬,拼了命地爬起来,把头埋进槽子里大口吞咽。
咕咚咕咚。
喝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头猪喝得直打响鼻,水溅到外面都顾不上。
喝完水,两头猪没再像往常那样烦躁地哼哼,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孙宇蹲在猪圈旁,打着手电筒,死死盯着那两头猪。
它们身上那种灰败的死气正在消退。
原本干枯炸毛的皮毛,竟然开始有了点油润的光泽。那几处流脓的癞皮癣也停止了渗液,伤口边缘泛起了粉红色。
这不仅仅是水。
这是他孙宇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是打造养殖帝国的底牌,是印钞机。
他站起身,锁好那间猪舍的门,又在那把大铜锁上用力拽了拽,确保万无一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有点凉,但孙宇的心是烫的。
赵建国倒了,苏媛媛去进修了,灵泉眼安好了。这盘棋,终于该他落子了。
孙宇回到前屋,一巴掌拍在还在流口水的王大楠后脑勺上。
“大楠!醒醒!别睡了!”
王大楠迷迷瞪瞪地跳起来,顺手抄起旁边的扫帚,一脸惊恐。
“啊?宇哥?咋……咋了?猪跑了?还是哪着火了?”
“猪没跑,火也没着。”
孙宇点了一根烟。火柴划燃的瞬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脸。
他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明儿开始,招人,扩建。三个月,我要让文山镇所有的猪,都喝咱的水,吃咱配的料。”
王大楠揉着眼睛,脑子还没转过来。
“宇哥,那……那得多少钱啊?咱这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点?”
孙宇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像是穿透了黑暗,看到了远处灯火通明的省城。
“钱不是事儿,猪也不是事儿。只要这水在,这天下就是咱们的。”
“那……然后呢?”
王大楠傻乎乎地问。
“然后?”
孙宇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火星四溅。
“然后咱就去省城。赵建国算个屁。我要把这天捅个大窟窿,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养殖圈的天,姓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