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三十万的军区特批汇票带着鲜红的钢印,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文山镇信用社泛黄的玻璃柜台上。
老出纳推了推鼻梁上用医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
他凑近看了一眼。
又用力揉了揉眼,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再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膝盖砰的一声撞在抽屉上,底下的算盘哗啦一声翻在地上,木珠子噼里啪啦散的到处都是,滚的满地乱转。
“主任!主任你快出来!出天大的事了!”老出纳嗓子都劈了。
平时在镇上走路都仰着下巴的信用社主任正躲在里屋喝茶。听见这动静他连皮鞋后跟都没拔好,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险些在门槛上绊倒。
“嚎丧什么!大白天的……”主任的骂声在看到柜台上那张汇票的瞬间戛然而止。
验票、核对、看钢印。
主任那双平时数钱利索的手此刻抖的根本拿不住红泥印章。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的冒了出来。三十万!文山镇信用社建所这么多年,库里的现金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他连着哈了三口气,双手死死握着印把子才勉强把那个红三角戳盖清楚。盖完章,主任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堆满笑容,点头哈腰的把存折递出来:“孙、孙顾问……不,孙总!以后您就是咱们信用社的财神爷,有啥需要您一句话,半夜我都给您办!”
走出信用社大门。
秋风很硬,刮在脸上生疼,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王大楠把破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双手死死捂着贴身的内兜,里面揣着刚办好的存折。
他贼眉鼠眼的四下张望,看街上骑自行车的、卖烤红薯的甚至路过的一条黄狗都觉得可疑。他紧紧贴着孙宇压低声音:“哥,咱赶紧走,我总觉得全镇的人都在盯着我的胸口看。”
“你抖什么?”
孙宇拉开那辆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BJ212吉普车车门,把两包大前门扔在仪表盘上,动作十分随意。
“钱在公对公的账上。”
“你兜里就两个钢镚外加几张破纸,谁吃饱了撑的抢你?”
王大楠手脚并用的爬上副驾驶。他的屁股在破了洞的人造革座椅上扭来扭去,根本坐不住。
“哥,那是三十万!三十万啊!”王大楠眼珠子瞪的溜圆,唾沫星子乱飞,“咱镇长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我长这么大连三万块都没见过!咱俩这算不算是成大款了?是不是能在省城横着走了?”
孙宇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响了两声吐出一股黑烟,吉普车摇摇晃晃的驶上土路,底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点钱,充其量算个起步资金,连塞牙缝都不够。”孙宇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
“去镇北。”
镇北是片足有几百亩的盐碱滩。
寸草不生。白花花的盐碱地坑坑洼洼。除了放羊的老汉偶尔路过,连野狗都不往这边跑。
吉普车在高坡上停下。
孙宇拔起一根干枯的茅草,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
干硬,板结,透气性极差。种庄稼是绝地。
但用来建厂房地基稳,离水源近,最关键的是便宜。
昨天他刚跟镇长碰了头。一听孙宇手里攥着三十万巨款要投资建厂还要解决镇上几百号人的就业问题,镇长激动的连干了三杯老白干,拉着孙宇的手直叫亲兄弟。五十年的土地使用权几乎是半送半卖,一路绿灯。
文山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今天一早就盖了鲜红的钢印。
孙宇折断手里的干草梗,在地上画出几个方块。
“大楠,明天去市里找最好的工程队。”
“这边建三个标准化发酵料车间,日吞吐量按五十吨走。”
“靠背后的山包建种猪繁育基地。”
“中间留出十亩地挖人工湖,做污水生化处理池。”
王大楠听的直挠头,一脸茫然。
“建湖?咱养个猪搞这么花里胡哨干啥?大粪往沟里一排不就完事了?以前赵建国不都这么干的吗?”
孙宇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渣,眼神锐利。
“那是散户的玩法,也是找死的玩法。”
“我们要接军区的单子,要做全省最大的肉类供应商。防疫和环保必须是最高标准,别人挑不出刺这饭碗才端的稳,谁也砸不掉!”
他心里的盘算远比这宏大的多。
后院那口灵泉眼必须进行管网改造。以深井多级过滤系统的名义接入整个厂区的水塔。灵泉水按万分之一的比例混入常规水中。既能保证生猪的绝对健康和肉质变异,又不至于长的太显眼引人怀疑,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三天后。
兽医站门前的长队排到了街尾的歪脖子树下,人声鼎沸。
文山农业公司正式推行公司加农户的新模式。
公司统一提供仔猪、发酵饲料、疫苗和技术指导。生猪出栏后按保护价全额回收。风险全由公司担,农户只管出力。
在这个看天吃饭的年代,这就等于是天上掉钱!
老李头第一个挤到桌前毫不犹豫的按了手印。红通通的指纹盖在白纸黑字上,老头子眼眶红了,双手握着孙宇的手直哆嗦。
“孙老板,以后俺们这百十来斤肉就全交给你了!你救过俺们的猪就是救过俺们的命!”
“你指哪俺们打哪!谁要是敢在背后使绊子,俺老李头第一个拿锄头跟他拼命!”
孙宇把合同副本递过去,拍了拍老李头粗糙的手背。
“李叔,叫什么老板,有饭大家吃。”
“回去把猪圈清理干净,明天工程队下乡,统一给你们改水泥漏粪板,建保温棚。今年过年我要让大家伙都盖上新房!”
机器的轰鸣声彻底打破了文山镇几十年的宁静。
拖拉机拉着红砖和水泥首尾相连往镇北开,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几百号壮劳力光着膀子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厂房的钢梁一天天拔地而起。一种向上的力量在这片黄土地上蓬勃展现。
到了十一月中旬。
第一条全自动发酵饲料生产线试机成功。
伴随着机器的轰鸣,金黄色的颗粒料顺着传送带源源不断的滚落进编织袋,散发着诱人的酸甜酒香味。
孙宇捏起一粒放进嘴里。
酸甜。嘎嘣脆。
料肉比控制在了完美的2.1比1。这哪里是饲料,这简直就是一台开足马力的印钞机!
文山镇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运转。
但省城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
苏媛媛去省城进修上学,顺带负责跑公司高级畜牧繁育技术认证的审批。这关乎公司接军供大单的合法资质,也是未来的行业壁垒。
按理说各种指标都远超标准,手续早该办下来了。可这几天苏媛媛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天色擦黑。
北风夹着雪粒子砸在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的都要猛烈。
孙宇刚从工地巡查回来,军大衣上落满了白雪,手背冻的发青。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很冷。
他刚准备划根火柴点上炉子。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急促的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在寂静的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味道。
孙宇拿着火柴的手顿在半空。火柴头在磷皮上擦过,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有一种直觉。
洪发集团的终极报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