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早晨的文山镇被一场大雾锁得严严实实。雾气没散透,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泥土腥味,那是大雨将至的前兆,也是这个年代特有的、混杂着煤烟与尘土的味道。
兽医站那扇掉了漆的厚重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杨昊夹着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了进来。他今天的步子很沉,像是腿上灌了铅。脸色更是差得吓人,眼袋浮肿发青,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显然是一宿没睡踏实。
走到那张斑驳起皮的办公桌前,他没像往常一样先拿起搪瓷缸子泡茶,而是动作僵硬地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即使隔着几米远,也能看见那文件抬头上鲜红的印章,透着股不容置疑、冷硬肃杀的劲儿。
杨昊两根手指捏着文件角,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震得桌上的灰尘都跳了一下。
《关于推进乡镇畜牧兽医机构整合的实施意见(试行)》
那一行红字,像是一道血痕。
王大楠正拿着扫帚心不在焉地扫地,眼神一扫到那一抹红,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动作瞬间僵住。他咽了口唾沫,凑过去的时候,扫帚杆子“咚”的一声戳到了桌腿,他也顾不上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
“师……师傅,这是啥?”王大楠的声音发虚。
杨昊没说话。那是他惯有的沉默,也是一种无力。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愁苦的脸,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哑的话:“上面发下来的。这一关,看来是真躲不过去了。”
王大楠大着胆子凑近了看,几行黑体加粗的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乡镇站三个月内完成资产与人员摸底。*
*六个月内并入县中心垂直管理。*
*鼓励社会资本参与服务体系建设。*
*原有技术人员实行全员聘任制,可双向选择,转为企业合同制或分流安置。*
每一个字分开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一道晴天霹雳。
王大楠的脸瞬间白了,毫无血色。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激起一阵浮灰。
“转……转企业合同?分流?”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冷风呛了嗓子,带着哭腔,“那……那就是没编制了?铁饭碗没了?咱们成打工的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昊,眼神里全是惊恐:“师傅,我二舅费了老劲,送了两条烟两瓶酒才把我塞进来,跟我妈说是铁饭碗,能干一辈子的……这怎么说没就没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角落里,老兽医张守仁正拿着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着那一排老旧的玻璃针管。那是他的宝贝,跟了他大半辈子。
听见这话,老爷子手里的动作停都没停,只是眼皮耷拉着,声音苍老而平静:“大楠,把地扫干净。心乱了,手就拿不稳针。”
“张叔!都这时候了还扫啥地啊!”王大楠急得跺脚。
张守仁放下针管,看着窗外的雾气,叹了口气:“铁饭碗那是以前。现在这世道变了,只有手里的手艺,才是打不烂的铁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出,老爷子的背比往常更佝偻了些。那是被时代车轮碾压过的无奈。
孙宇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昨晚刚启用的病例本。他没回头,也没表现出半点惊讶。
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
这份文件里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上一世,这就是那场大浪淘沙的开始,是整个行业洗牌的信号枪。那时候,无数人慌了神,盲目地填了表,在这个十字路口走错了方向,最后被一个个踢出局,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
但这一次,孙宇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危机?不,这是机会。
只有水浑了,才好摸鱼。只有旧体系崩塌了,他的新体系才能建立起来。
“孙宇。”杨昊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孙宇合上本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转过身:“嗯,我在。”
“县里催得急,给了个死命令。”杨昊指了指那份文件下面压着的一张表格,苦笑了一下,“三天。只有三天。三天内要把人员意向报上去。去县中心竞争上岗,转企业签合同,还是拿一笔钱自主择业,自己选。”
三天。
这根本不是让人思考的时间,这是逼着人站队,是逼着人把身家性命押在赌桌上。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倒计时。
“我这把年纪,黄土埋半截了,去哪都一样,大不了回家抱孙子。”张守仁把擦得锃亮的针管放回铝制饭盒里,“咔哒”一声盖上盖子,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屋里回荡,“倒是你们俩,路还长。特别是大楠,你还没成家。”
王大楠急得原地转圈,像头被困在圈里的毛驴,满头是汗:“孙哥,咋整啊?你也选吗?咱们要是转了企业,是不是就得听那个什么投资公司的?听说那帮人只认钱不认人啊!”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都落在了孙宇身上。
以前,他是站里年纪最小的技术员,是跟班。现在,在这个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他那张平静的脸,竟然成了屋里唯一的定海神针。
孙宇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表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表填了也是白填。县中心那几个有限的编制名额,早就被关系户内定好了。剩下的路,全是通往那个所谓的“服务公司”——也就是未来被资本吞并的空壳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杨昊焦虑的脸和王大楠惊恐的眼,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先别慌。三天时间,够喝好多壶茶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编制没了,本事还在身上。”
“都这时候了还喝茶!我都要急死了!”王大楠带着哭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转盘电话机突然炸响。
“铃——!!!”
尖锐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把王大楠吓得一哆嗦。
杨昊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听了两句,他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眼神复杂地看向孙宇,然后把话筒递了过来:“找你的。”
“谁?”
“种猪场老张。”杨昊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不太好。说昨天那头母猪,情况又不对了。”
孙宇眼睛微微一眯。来了。
他接过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了老张焦急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像是破锣在响:
“哎哟,孙大夫,孙神医啊!这神医可真不好当啊。你昨天不是说稳了吗?这猪体温刚才一下子飙到41度了!还不肯吃食,趴在那直哼哼。你是不是再来显把手?丑话我可说在前头,这猪要是折了,这损失咱们可得好好算算。毕竟现在都在传,你们兽医站都要散伙了,这账我找谁算去?”
这是在将军。也是在试探。
孙宇没理会他语气里的刺和威胁,神色依旧平静,只冷冷问了一句:“排便了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拉了一点……稀的,带血丝,有点像酱油色。”
“知道了。”孙宇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挂断电话。
这症状,和他本子上推演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帆布包,回头对还在发愣的王大楠说:“大楠,带上家伙,走。”
王大楠彻底愣住了,张大嘴巴:“孙哥,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管猪?咱们都要下岗了!那是老张的猪,那老小子最难缠,万一……”
孙宇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外面的晨光穿透浓雾,照在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上,并不刺眼,却显得格外硬朗。
“只要还在这个岗位上一分钟,猪病了就得治。”他跨上门口那辆二八大杠,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人,目光如炬。
“大楠,记住一句话。编制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收走。但治病的本事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谁也抢不走。这就是咱们真正的铁饭碗。”
说完,他脚下一蹬,车轮飞转。
王大楠咬了咬牙,看着孙宇挺拔的背影,心里的慌乱莫名散去了一些。他狠狠捡起地上的帽子扣在头上,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妈的,拼了!这叫什么事儿啊!我就想混口饭吃!”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像两把利刃,冲进了茫茫的晨雾里。
杨昊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那份鲜红刺眼的文件。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年轻真好啊……”他喃喃自语,“还有路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