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死水。
文山镇彻底陷入了沉睡,只有兽医站那扇破旧的窗户里,还透着一点昏黄如同豆粒般的灯光。寒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在黑夜里压抑着哭声。
孙宇躺在只有一张草席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怪异的水渍。
冷。不仅仅是身体冷,心里更是一片冰凉。
现实比他预想的还要残酷得多。在这个九十年代初的节点,个人想要对抗已经成型的利益体系,就像是拿着一枚生鸡蛋去硬磕花岗岩。赵建国这一手“釜底抽薪”,不仅剥夺了他的身份,更是想从根源上抹杀他在兽医这个行当里生存的权利。
没有证,就是非法行医。在这个法制逐渐健全却又充满空子的年代,这两个字足够压死一个人。
“这帮孙子……”孙宇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但石头是死的,鸡蛋里孕育的生命却是活的。只要能孵出小鸡,哪怕是石头缝里长出的草,也能把这石头给顶翻了!
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前世的记忆碎片中寻找一线生机时,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得有些失真的电子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遭遇职业生涯毁灭性阻断,逻辑链条重组中……】
【逻辑辅助模式升级完毕。】
【主线任务已强制触发:建立个人独立兽医诊疗体系。】
【阶段一目标:打破行政封锁,取得合法行医资格。】
【任务奖励:解锁“全科疫苗商城”(初级权限)及“随身无菌空间”容积翻倍。】
【特别提示:检测到宿主具备“重生者”记忆优势及时代背景,系统已自动检索并匹配1990年《兽医管理条例》漏洞库。】
孙宇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震得那张老旧的木床“吱呀”乱响。
漏洞库?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黑暗中,一行行淡蓝色的文字如同流光般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得可怕。
那是1990年刚刚颁布不久的暂行条例。因为处于新旧体制交替的混沌期,很多规定显得粗糙且充满了人为操作的空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第十四条的补充条款上:
*“凡在农村基层从事兽医辅助工作满五年,或具备特殊专长、经三名以上中级兽医师联名推荐者,可直接向县级以上畜牧主管部门申请‘乡村兽医资格证’,无需挂靠全民所有制单位。”*
特殊专长。
三名中级兽医师联名推荐。
孙宇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嘴角那抹原本苦涩的弧度,逐渐变得锋利起来。
这就是破局点!这就是赵建国千算万算漏掉的死角!
赵建国以为只要卡住了单位挂靠,就能卡死孙宇。但他忘了,这个条例是为了解决农村兽医极度匮乏而设立的“绿色通道”。
张守仁是老兽医,虽然一辈子没升上去,但他是正儿八经的中级职称。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三十年,找两个有同样职称的老伙计签字,难吗?一点都不难!
至于特殊专长……
孙宇冷笑一声。他那一脑子超越这个时代三十年的诊疗技术,哪一样拿出来不是震动全县的“特殊专长”?
只要拿到了这个“乡村兽医资格证”,他就是国家承认的合法个体户。赵建国能封锁单位的大门,但他封锁不了农村这片广阔的天地!
这一夜,孙宇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文山镇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笼罩。
白茫茫的雾气像是一堵墙,堵得人胸口发闷。
孙宇刚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兽医站那两扇摇摇欲坠的大木门就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种猪场的老张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老实汉子,此刻满脸是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上那双解放鞋都跑丢了一只,露出满是泥垢的袜子。
“孙……孙大夫!出大事了!天塌了啊!”
老张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了?慢点说。”孙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平静。
“刚才……刚才镇里的大喇叭喊了,县里也发了红头文件!”老张把那张纸抖得哗哗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上面要求全县所有规模以上的养殖场,必须和那个什么‘畜牧发展投资公司’签订统一服务合同!”
“他们说,这是‘规范化管理’!以后所有的疫苗、药品、看病,只能用他们派来的人,只能买他们的药!”
老张吞了一口唾沫,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谁要是敢私自请外面的兽医,一旦查出来,直接取消每年的生猪补贴,还要罚款!说是……说是破坏防疫统筹!”
“孙大夫,不是我不信你,是你救过我那几头母猪的命,我心里记着呢!可是……可是我不敢啊!”老张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头,“那补贴一年好几千块,那是我们场的命根子啊!要是没了补贴,我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一旁的杨昊听傻了,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狠。太狠了。
这才是赵建国真正的杀招。
之前的资格证只是前菜,这一招“行政垄断”才是真正的绝杀。他不仅仅是卡住了孙宇的身份,更是直接切断了孙宇所有的经济来源。
大猪场不让进,用高额补贴做诱饵,用巨额罚款做大棒。
这是要把孙宇活活饿死在文山镇,让他连一分钱都挣不到!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张不敢抬头看孙宇,他觉得自己像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孙宇看着老张那颤抖的肩膀,眼神里没有责怪,反而多了一丝怜悯。在这个年代,农民太苦了,面对权力和资本的大棒,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老张。”
孙宇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扫帚放到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老张,还帮他点上了火。
“我不怪你。”孙宇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心惊,“你回去吧。签那个合同,别跟钱过不去。”
“啊?”老张夹着烟的手一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孙大夫,那你……你咋办?这等于是不给你留活路啊!”
“我?”
孙宇转过身,看向窗外。
此时,大雾正在慢慢散去,远处的村庄逐渐露出了模糊的轮廓。那些低矮破败的土坯房,那些散落在田间地头、臭气熏天的猪圈,那是资本看不上的角落,那是嫌贫爱富的赵建国连脚都不愿意踏进去的地方。
但那里,才是最真实的中国农村。
“他们能控制大猪场,能控制补贴,能控制红头文件。”
孙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冷冽。
“但他们控制不了千家万户的散养户。他们控制不了猪瘟爆发时,谁能真正救命。”
他转过头,盯着老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张,你记着我的话。那个什么投资公司的兽医,大多是混日子的关系户。等真正的大病来了,等那帮人束手无策、死猪遍地的时候……”
孙宇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晨雾中明明灭灭。
“你还会来找我的。那些签了合同的人,都会来求我的。”
“到时候,价钱可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那是买命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