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夏油杰的谈心
深夜两点。阿特拉斯岛的海滩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场盛大的海鲜BBQ派对持续到了午夜才散场。五条悟在吃撑了之后,非要拉着七海去海里抓螃蟹,结果被忍无可忍的七海用“十划咒法”把螃蟹壳敲碎扔了回来。灰原雄早早地就在沙滩椅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幸福的笑容。硝子和歌姬喝得有点多,互相搀扶着回了别墅。冥冥则是抱着她的账本,心满意足地去计算今天的收益。
此时此刻,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夏油杰独自坐在离别墅不远的一块巨大黑色礁石上。海风有些凉,吹乱了他散落下来的黑色长发。他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失去了冰凉温度的啤酒,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漆黑深邃的大海,那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在这没有月光的夜晚,显得格外压抑。
白天的快乐是真的。那一刻的笑容,那一刻的放松,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温暖……全部都是真实的。但正因为它是如此的真实和美好,当它结束的那一刻,那种随之而来的空虚感,才会像潮水一样,通过名为“理智”的堤坝,疯狂地涌入心头。
“强者的义务……”夏油杰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字。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因为拥有力量,所以要保护弱小。因为是咒术师,所以要从咒灵手中守护非术师。这本该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是。最近这几次任务中看到的景象,却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那个因为遗产纠纷,故意引诱咒灵杀害自己亲哥哥的委托人。那个在被救下后,不仅没有感谢,反而责怪他们来得太晚、损坏了财物的受害者。那个充满了恶意、贪婪、愚昧的……名为“非术师”的群体。
“我到底……是在保护什么呢?”夏油杰握紧了手里的啤酒罐,铝制的罐体发出咔咔的变形声。“那些充满了污垢的灵魂……真的值得我们这些咒术师去拼上性命守护吗?”“这种日复一日的吞咽呕吐物般的祓除过程……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如果你的脑子里装的全是这种无聊的问题,那它早晚会生锈的,杰前辈。”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夏油杰并没有惊讶,以他的感知力,早就察觉到了那个毫不掩饰的气息。
理央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深蓝色睡袍,手里提着两瓶从酒窖里拿出来的威士忌(显然比啤酒高级得多),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缓缓走了过来。
“理央。”夏油杰松开了手,那个变形的啤酒罐掉在地上。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这么晚了还不睡吗?熬夜可是皮肤的大敌。”
“对于拥有反转术式的人来说,熬夜只是一种生活情调。”理央走到他身边,也不嫌脏,直接在那块礁石上坐了下来。她递给夏油杰一瓶酒。“别喝那种廉价的工业酒精了。试试这个,迹部家酒窖里的藏品,苏格兰高地三十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夏油杰接过酒瓶,看着上面那个烫金的标签,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该说声荣幸之至?”
“你可以选择不说,直接喝。”理央自己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快感。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你在想什么?”理央看着海面,看似随意地问道。“你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即使拿着满分试卷,却依然觉得自己会挂科的优等生。”
“……这么明显吗?”夏油杰叹了口气。在理央面前,或者说在这个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看透世俗”气息的学妹面前,他觉得伪装似乎没有意义。
“我只是在想……关于咒术师的意义。”夏油杰喝了一口酒,那种醇厚的口感确实比啤酒好了无数倍。“理央,你觉得……非术师……也就是那些普通人,值得我们保护吗?”
“不值得。”理央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可以说有些冷酷。
夏油杰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比如像夜蛾老师那样的说教:“这是一种责任。”比如像悟那样的无所谓:“管他呢,老子开心就好。”但他没想到,理央会否定得如此干脆。
“……为什么?”夏油杰转过头看着她。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生就‘值得’的。”理央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光。“在我的观念里,或者说在商业的逻辑里,所有的关系,本质上都是一种‘价值交换’。”
“我保护我的员工,是因为他们为迹部财团创造利润。”“我保护我的家人,是因为他们是我情感寄托的一部分。”“我保护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的同伴,是能够与我并肩同行的人。”
理央转过身,那双银色的眸子直视着夏油杰,眼神锐利如刀。“但是,那些所谓的非术师?那些路人甲乙丙丁?”“他们既不能给我创造价值,又不是我的亲友,甚至有时候还会给我制造麻烦。”“我为什么要保护他们?仅仅因为我比他们强?”
“这就像是……因为我很有钱,所以我必须把我的钱分给街上每一个乞丐,哪怕那个乞丐是个赌鬼或者骗子。”理央冷笑了一声。“这不叫义务,杰前辈。这叫‘冤大头’。”
“可是……”夏油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如果强者不保护弱者,那么弱者要怎么生存呢?这个社会……”
“那是社会学家和政府该操心的事情,不是咒术师的事。”理央打断了他。“而且,你太傲慢了,杰。”
“……傲慢?”
“是的,傲慢。”理央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黑暗的海面。“你把所有非术师都当成了需要你呵护的婴儿,当成了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弱者。”“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只要有人受伤、有人死亡,就是你的失职。”“这不是慈悲,这是神明的傲慢。”
理央站起身,海风吹起她的睡袍,猎猎作响。“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残酷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些非术师,他们有法律,有警察,有军队,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法则。”“咒术师只是这个生态系统中的小小一环,负责处理一些特殊的垃圾而已。”
“不要试图去拯救所有人,杰。”理央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你救不了所有人。你甚至连你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夏油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句话像是一把重锤,击碎了他那层名为“温柔”的坚硬外壳,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迷茫。
“那我……该怎么做?”夏油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第一次露出了这种如同迷路孩子般的表情。
“很简单。”理央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学会‘筛选’。”“就像投资一样,把你的精力和善意,投给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优良资产。”“那些善良的、努力的、对你心存感激的人,值得你去保护。”
“至于那些满心恶意、贪婪丑陋的垃圾……”理央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无视他们。或者,如果他们真的惹你不爽了……”“那就杀掉。”
夏油杰猛地抬头。
“只要做得干净点,别留下证据。”理央眨了眨眼,那里面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反正迹部家的律师团很厉害,处理几具失踪人口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你是为了正当的理由——比如为了自己心情愉悦。”
“……”夏油杰看着眼前这个说着“杀人宣言”却一脸轻松的少女。突然。“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肩膀耸动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大笑。
“哈哈哈哈……”夏油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理央……你真是……”“你真是个魔鬼。”
“多谢夸奖。”理央重新坐下,跟他碰了一下酒瓶。“那么,欢迎来到魔鬼的世界,杰前辈。”
夏油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原本那种让他窒息的压抑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是啊。为什么要做完美的圣人呢?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不知感恩的“猴子”去消耗自己的人生呢?他是夏油杰。他是特级咒术师。他只需要保护好他在乎的人,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他人……管他呢。
“谢谢。”夏油杰轻声说道,眼神变得清明了许多。“虽然我觉得你的理论很危险,但……确实很解压。”
“这就对了。”理央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偶尔当个自私的坏人,感觉也不错,不是吗?”
“嗯。”夏油杰点了点头。他看着身边这个比他小一届,却活得比任何人都通透的学妹。也许,只要有这样的同伴在身边。只要还能听到悟那白痴般的笑声,还能看到灰原那纯粹的笑脸,还能被理央这样“教育”。他就永远不会坠入那个深渊。
“天亮了。”理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该回去补觉了。今天要是谁敢在中午十二点前叫我起床,我就把他扔进海里喂鲨鱼。”
“好。”夏油杰微笑着答应。“我会帮你看住悟的。”
看着理央离去的背影,夏油杰再次喝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这一次,那种辛辣的味道里,似乎多了一丝回甘。他将手里那个变形的空啤酒罐,用力地扔向了大海。仿佛是将心中的某种执念,也一同扔了出去。
“再见,正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