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扭曲的认可
痛。
如果说地狱有具体的形态,那一定就是现在的感觉。
禅院直哉是被痛醒的。
那种痛不仅仅来自于断裂的肋骨、烧焦的皮肤或是被震伤的内脏,更来自于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感。理央那最后一击“鸣束”所携带的高压电流,仿佛至今仍在他体内的神经回路中乱窜,每一次微小的肌肉抽搐都会引发生理性的痉挛。
“咳……”
直哉试图呼吸,但肺部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铁块,每一次气息的交换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耳鸣声尖锐刺耳,像是有一千只蝉在脑子里嘶鸣。视线模糊不清,左眼好像肿得睁不开了,右眼只能看到一片摇晃的血色倒影。
(我……死了吗?)
不,还没死。
因为死人是感觉不到痛的。
直哉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是泥土和碎石的触感。这粗糙的真实感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像是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
趴在那个女人脚下的土地上。
“居然还没晕吗?生命力还真是像蟑螂一样顽强啊。”
那个声音。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此刻却又让他浑身战栗的声音。
直哉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逆着光,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迹部理央并没有离开。她正站在距离他不远的一块断壁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那件那个昂贵的黑色风衣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破损不堪,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衬衫,上面也沾染了不少烟尘和血迹。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在那儿站着。
像是一位刚刚在尸山血海中加冕的女王,正在审视着她脚下最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呃……”
直哉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别挣扎了。”理央冷漠地说道,“你的肋骨至少断了四根,其中一根距离你的心脏只有两厘米。如果你乱动扎破了心脏,我可不会负责给你收尸。”
她的话语中没有一丝关切,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但奇怪的是,这一刻,直哉并没有感到愤怒。
或者说,愤怒这种情绪,在绝对的暴力和实力面前,已经被一种更复杂、更扭曲的东西所取代了。
从小到大,直哉的世界观很简单。
强者在这个世界上是绝对的。弱者,尤其是女人,只是附庸,是只能走在男人身后三步远的装饰品。
即使是被称为“最强”的五条悟,直哉虽然不爽,但也承认他的强大。至于那个离家出走的甚尔君,更是直哉心中完美的偶像。
除了这两人之外,其他人都是杂鱼。
尤其是女人。
真希也好,真依也好,都只是废物。
但是现在。
就在刚才。
这个被他视为“只有钱的暴发户”、“靠旁门左道的女人”,却正面击溃了他。
不是侥幸,不是偷袭。
而是彻彻底底的、从战术到力量的全面碾压。
那种面临死亡时的绝望感,那种被“冻结”在空中的无力感,那种如同看虫子一般的眼神……
这一切,都在疯狂地冲击着直哉那原本坚不可摧的认知壁垒。
(好强……)
(这个女人……真的好强……)
那种被践踏的屈辱感,在极致的痛苦中发酵,竟然在直哉那扭曲的心灵土壤里,开出了一朵名为“认可”的毒花。
要是她是男人就好了。
不。
直哉那只充血的右眼死死地盯着理央。
哪怕是女人。
哪怕是个女人……只要能像这样把我踩在脚下,只要能拥有这种让我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力量……
“……喂。”
直哉拼尽全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理央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还能说话。
“还能说话?看来刚才下手还是轻了。”
“……哈……咳咳……”直哉一边咳嗽一边笑,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那张原本俊美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脸上,扭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下次……一定要……”
“一定要什么?杀了我?”理央不屑地接话。
“……一定要……让你……跪下来……”
直哉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求我……”
理央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脑子被打坏了吗?真是可悲。”
她不想再在这个疯子身上浪费时间。远处的救援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已经隐约传来。
“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如果你的脑子里还有‘反省’这个功能的话。”
理央转身欲走。
“……迹部……理央……”
身后传来了直哉最后一声低吼。
“……我记住了……这份痛……是你给我的……”
理央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就记一辈子吧。”
……
当五条悟带着极其夸张的笑容出现在战场上时,看到的即使这样一幅景象。
森林中心变成了盆地,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和跳跃的残余电弧。
禅院直哉如同死狗一样躺在废墟里。
而他的宝贝后辈们——虽然都挂了彩,但一个个精神头(除了昏迷的灰原)都还不错。
“哇哦——”
五条悟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瞬间瞬移到了直哉的身边,此时已经有不少医护人员正在紧急处理直哉的伤势。
五条悟蹲下身,即使隔着墨镜,也能感觉到他那双苍蓝之瞳中满溢出来的幸灾乐祸。
“哎呀呀,这不是我们伟大的禅院直哉少爷吗?”
五条悟戳了戳直哉那只完好的手臂(虽然也骨折了)。
“嘶——”直哉痛得浑身一颤,要是有力气他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啊?是被谁打的?难道是走路不小心摔的?”五条悟明知故问,语气极其欠揍,“还是说,是被那个‘只能走在男人身后三步远’的女人给揍成猪头了?”
直哉死死地闭上眼睛,他现在不想看到这张脸,更不想听到这个声音。
但五条悟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呐,直哉。滋味如何?”
五条悟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理央是我很看好的后辈哦。”
“……”
“记住了,直哉。”五条悟站起身,脸上那欠揍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最强”的淡漠与傲慢,“在这个时代,有些规则已经变了。如果你还抱着那套腐朽的垃圾不放,下次……可能就真的会死哦。”
说完,五条悟不再理会这个败家之犬,心情极好地转身走向理央他们。
“理央酱!七海海!还有睡着的小灰原!最强的前辈来接你们啦!!”
他张开双臂,想要给理央一个大大的拥抱。
“停。”
理央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掌心再次凝聚起微弱的电流,抵住了五条悟的胸口。
“诶——太冷淡了吧!明明刚才打得那么热血!”五条悟夸张地捂着胸口,“老子可是第一时间赶过来看你们的英姿呢!”
“看戏看够了吗?”理央白了他一眼,虽然语气嫌弃,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当然不够,要是能录下来在年会上循环播放直哉被踢飞的画面就更好了。”五条悟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了被担架抬走的灰原雄,“灰原怎么样?”
“肋骨断了两根,内脏震荡。七海已经做了初步处理,但我让管家调了最好的医生过来,应该没有大碍。”理央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自责,“是我计算失误,没想到直哉的速度能突破电磁网……”
“别这么说。”
七海建人推了推已经碎了一半的眼镜,打断了理央的话。
“这是我们共同的战斗。如果不是理央拖住了直哉,我和灰原早就死了。而且……”
七海看了一眼被抬上直升机的灰原。
“那家伙醒过来如果知道我们赢了,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的。受伤对他来说,大概也是‘青春的勋章’吧。”
理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
“也是。那家伙就是个笨蛋。”
“好了好了!悲情时刻结束!”五条悟拍了拍手,“既然赢了,那就该庆祝!我已经订好了今晚的寿司大餐!特级的那种!当然,账单寄给理央!”
“为什么是我付钱?!”理央怒视。
“因为你是唯一的‘毫发无伤’(指钱多)者啊!”
……
京都校休息区。
乐岩寺校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全灭。
彻彻底底的全灭。
不仅是普通学生被一波带走,连作为秘密武器、拥有“投射咒法”的禅院直哉,也被打得生死不知。
这对于极其看重面子和实力的京都校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个女人……迹部理央……”
乐岩寺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不仅有钱,还有这种程度的实力和心机……如果不加以遏制,将来必成大患。”
冥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查看刚刚入账的一笔巨款(理央支付的情报费尾款)。
“这就是“现代”的力量啊。”
冥冥微笑着,那双深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旧时代的咒术师依靠血统和天赋,而新时代的咒术师……懂得利用一切资源。无论是金钱、科技,还是人心。”
她看向屏幕中那个虽然狼狈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少女。
“看来,咒术界的天,真的要变了呢。”
……
医务室内。
家入硝子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熟练地给灰原雄断裂的肋骨进行复位,然后发动反转术式。
柔和的白光笼罩了灰原的胸膛。
几秒钟后,原本可怕的淤青开始消退,断骨重新接合。
“呼……”硝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好送来得及时,再加上之前七海的处理很到位,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站在一旁的理央和七海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谢了,硝子学姐。”理央递过去一罐冰咖啡。
“客气什么。不过,你也太乱来了。”硝子接过咖啡,指了指理央的手,“你自己手上的伤还没处理好呢。”
理央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虎口因为刚才过度使用超电磁炮而被反作用力震裂了,鲜血早就干涸。
“这点小伤,比起灰原不算什么。”
“别逞强。”硝子拉过理央的手,再次发动术式,“女孩子的手要是留疤了,那一亿日元的保险不就白买了吗?”
“……这种事情你也知道啊。”理央有些无奈。
“全校都知道你迹部大小姐全身上下都买了保险。”硝子笑了笑,处理完伤口后,突然正色道,“不过,这次做得不错。”
“嗯?”
“把那个讨人厌的禅院直哉揍了一顿。如果不是我有医生的职业操守,我都想在他点滴里加点泻药了。”硝子一脸平淡地说出了很可怕的话。
理央和七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下次有机会,我帮你加。”理央一本正经地承诺道。
就这样。
京都姐妹校交流会的团体战,以东京校迹部理央小队的压倒性胜利而告终。
这不仅是一场比赛的胜利。
更是向整个保守、腐朽的咒术界宣告:新的时代,已经伴随着雷鸣和金钱的响声,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然而,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片狼藉的森林战场边缘。
一个穿着不起眼的灰色风衣的男人,正默默地收起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阴冷笑容。
“这就是那个‘继承人’的实力吗……比情报中还要强一点。”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喂。是我。”
“那些‘老鼠’可以放出去了。”
“趁着他们最放松的时候……给这位大小姐,送上一份真正的‘大礼’吧。”
风吹过树梢,卷起一片焦黑的落叶。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