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故人
七玄门,变天了。
青玉矿山崩塌的噩耗,像一块巨石,在宗门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砸出了一场滔天巨浪。
而李玄风,则像一个最高明的弄潮儿,踏着这股由无数人的死亡和恐惧汇聚而成的巨浪,一步便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三日后。
一支小而精悍的船队,从七玄门的山门,悄然出发。
没有了当初赵乾来时的、那三艘招摇过市的赤火飞舟。取而代之的,是一艘速度更快、也更不起眼的“青翼”快船。
李玄风,立于船头,一身青色劲装,身形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身后,只跟了十二名,由他亲自挑选的、绝对忠心的内门弟子。
对外,他的名义,是“彻查矿难元凶,安抚周边属地”。
而他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那个,让他又敬又畏的……建安县。
……
建安县,南城门。
与赵乾当初那蛮横的、直接飞跃城墙的霸道行径不同。
李玄风的青翼快船,在距离城墙尚有十里之遥时,便已缓缓降落。
他亲自,派了一名弟子,持着他那盖有门主大印的“巡查令”,先行入城,向县衙与镇诡司,进行“通报”。
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当李玄风的船队,抵达城门之下时。
建安县令王德海,与镇诡司主事陈怀远,早已带着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此,恭候多时。
“恭迎李上仙大驾光临!”
王德海与陈怀远,躬身一拜,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他们怕了。
他们不知道,七玄门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一个月前,还只是一个普通弟子的年轻人,如今,却已是手握宗门重权、足以决定他们命运的“大人物”。
“王县令,陈主事,不必多礼。”
李玄风翻身下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稳的微笑。
他没有丝毫的倨傲,反而,主动上前,扶起了二人。
“我此次前来,一是为彻查血刀堂残余,为我宗门不幸罹难的赵师叔与王师弟等人,复仇。二,也是奉门主之命,向沈家,致歉。”
他的声音,洪亮而真诚。
“前番,赵师叔行事,多有鲁莽,与沈家,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我七玄门,深表歉意。还望,日后,能与沈公子,冰释前嫌,共谋发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来意,又放低了姿态,给足了沈家,也给足了建安县官方,天大的面子。
王德海与陈怀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困惑。
这七玄门的行事风格,怎么,说变,就变了?
……
沈家大宅,正厅。
红袖,作为沈家的“大总管”,亲自,接待了这位,来自七玄门的“贵客”。
厅堂之内,气氛,礼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诡异。
李玄风,代表七玄门,为赵乾之前的“鲁莽”,表示了“最诚挚的歉意”。
红袖,则代表沈夜,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歉意”,并表示,“沈家一向以和为贵”。
两人,像两个戴着完美面具的演员,说着一句句早已写好的台词,上演了一出,名为“冰释前嫌”的完美好戏。
直到,半个时辰后,这场虚伪的“国事访问”,才终于结束。
“家主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红袖起身,准备送客。
李玄风却缓缓起身,对着内院的方向,躬身一拜。
“晚辈李玄风,与沈公子,也算……故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既已至府上,于情于理,都该,亲自拜见一番。还望……总管通融。”
……
兰因小筑,院内。
沈夜,依旧是那副模样,安静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林娘子,则在一旁,为他,煮着一壶,新采的秋茶。
当李玄风,独自一人,屏退了所有下属,走入这座小院时。
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与世无争的、宁静得仿佛画卷般的景象。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绝无法,将眼前这个,看起来,连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病弱少年,与那个,在千里之外,操纵着他宗门兴衰的、神鬼莫测的……“夜先生”,联系在一起。
“坐。”
沈夜的声音,很轻。
李玄风不敢有丝毫怠慢,在那张小小的石凳上,只坐了半个臀部,腰杆,挺得笔直。
“家主……”
他刚一开口。
“在这里,没有家主。”
沈夜打断了他,“只有,一个需要你,称之为‘沈兄’的……朋友。”
李玄风的心,猛地一顫!
他知道,这是敲打,也是……试探。
“是……沈兄。”
他艰难地,改了口。
沈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风声,听着茶水,在炉火上,“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份无声的压迫感,远比面对门主玄离真人的威压时,还要沉重百倍!
许久。
直到林晚,将一壶新茶,煮好,为二人,各倒了一杯,又悄然退下后。
沈夜,才缓缓开口。
“你做得,很好。”
这句平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夸赞,却让李玄风,如蒙大赦整个人,都险些虚脱。
他立刻,将自己是如何利用那场矿难,来获取门主信任、打击三长老派系、最终坐稳了这“代剑使”之位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沈夜安静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他才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由普通楠木制成的、毫不起眼的令牌,推到了李玄风面前。
令牌之上,只刻着两个字。
“远山”。
“剑,是用来杀人的。”
沈夜的声音,悠远而平静。
“但,一个只会杀人的莽夫,是坐不稳,那个位子的。”
“从今日起,你便是‘远山商行’,在沧澜郡的,另一个主人。”
“商行会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金钱,资源,人手……”
他顿了顿。
“……以及,你那些‘对手’的,所有情报。”
李玄风看着那枚,仿佛有万斤之重的木制令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知道,这是赏赐。
是那位“夜先生”,对他这次“完美演出”的赏赐!
更是,一条更粗壮也更坚固的……枷锁!
他将彻底,与这个在建安县,掀起了无边风浪的神秘商行,绑定在一起!
“多谢……沈兄。”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枚令牌,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沈夜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听说,三长老,最近,很不好过?”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
李玄风立刻回答,“矿脉被毁,他已是元气大伤。如今在宗门之内,更是被处处掣肘,如同……断了爪牙的老虎。”
“嗯。”
沈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一只,又老、又饿、又没了爪牙的老虎……”
他轻声说道。
“……想必,会很喜欢,有人,能递给他一块,看起来,很肥美的……新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