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勐虎下山图

那一场发生在沈家大宅门前的、惊心动魄的对峙，最终，以一种近乎于虎头蛇尾的、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七玄门的离去，带走了盘踞在建安县上空数月之久的那片阴云。

而沈家，这位新任的、手段莫测的盲眼家主，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趁势而起，表现出丝毫的霸主姿态。

恰恰相反。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沈家，变得前所未有的……低调。

那些曾经在码头、集市，如同一尊尊冰冷门神般、令人望而生畏的“夜枭”卫队，在一夜之间，尽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统一青布短打、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的沈家护院。

曾经被炒到天价的粮价、铁价，也在沈家商行的主导下，以一种温和而坚决的方式，被缓缓地，平抑了下来。

那位神秘的“夜先生”和他的“鬼市”，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半点消息。

整座建安县，都从那种风雨欲来的紧绷感中，渐渐松弛了下来。

在百姓们的眼中，这位沈公子，在用雷霆手段肃清了家族内乱之后，似乎，真的只想做一个，安安分分、守着祖业的……富家翁。

……

城郊，那座原属于沈家的、早已荒废了十数年的巨大庄园，如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百名从城中招募来的、无家可归的流民和佃户，在这里，得到了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安稳差事。

大片大片的荒地，被重新开垦。一株株由红袖亲自从南方采买回来的、上好的桑树苗，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栽种下去，形成了一片整齐的、望不到边的桑田。

庄园的另一侧，数座巨大而通透的、专门用来养蚕的“暖房”，也正在拔地而起。

红袖，此刻正站在田埂之上，手中拿着一张由沈夜亲手绘制的、结构精巧的暖房图纸，有条不紊地，向手下的管事们，分派着任务。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表情。

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踏实感。

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看着荒芜的土地，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地，变成一片充满希望的绿色的感觉。

这远比，在那些阴暗的、充满了血腥与背叛的地下世界里，要让她，感到安宁。

她偶尔会想起，家主在将这个庞大的计划，交给她时，所说的那句话。

“剑，只能用来杀人。”

“而一匹丝绸，却可以，换来粮食、金钱、朋友，乃至……敌人的头颅。”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似乎，有些懂了。

……

与此同时，沈家大宅的后院。

一座新建的、宽敞明亮的织造工坊内。

数十名从城中请来的、手艺最好的绣娘，正坐在崭新的织机前，紧张而又兴奋地，研究着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新式织机的用法。

这些织机，结构比寻常织机，复杂了十倍不止。

其图纸，据说是家主，从一本先祖留下的古籍中，“偶然”发现的。

用这种织机，不仅能织出最上等的云锦，甚至，还能将一种细如发丝的、由“百年银丝”搓成的特殊丝线，以一种玄奥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纹路，完美地，织入锦缎之内。

没有人知道，这些织入了银丝的锦缎，究竟有何用处。

她们只知道，自己每织出一匹，便能领到，足以让一家人，安稳过上三个月的丰厚月钱。

……

兰因小筑，那方早已被侍弄得生机勃勃的菜畦边。

沈夜，正和林晚一起，搭建着一个新的药圃。

他不再闭关，也不再研究那些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卷宗。

他每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陪着林晚，将这座小小的院落，一点点地，变成他们心中，最喜欢的样子。

他会耐心地，教她，分辨各种草药的药性。

也会在她，练习那套他传授的、用以强身健体的吐纳法门时，在一旁，轻声指点。

“当家的，我还是觉得，现在这样最好。”林晚一边用小锄头松着土，一边说道，脸上，是满足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再没有打打杀杀了，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就这么种种菜，养养花，多好。”

“嗯。”沈夜点了点头，温和地应道，“我也喜欢。”

他喜欢这份宁静。

但他更清楚，这份宁静，是何等的脆弱。以及，为了守护这份宁静，需要，何等强大的……力量。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松懈。

那座庞大的、名为“永夜”的机器，早已在他的意志之下，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商业，是最好的伪装。】

【一柄出鞘的利剑，只会引来，更多的挑战者。而一架不停转动的织机，却只会引来，逐利的伙伴。】

他看似在陪着林娘子，种着那些普通的草药。

但他脑海中，推演的，却是，那些织入了“导灵银丝”、刻画了“微型符文”的特殊丝绸，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巨大的冲击。

他要织的，不是什么华美的衣袍。

他要织的，是一件件，能让凡人，都拥有抵御低阶修士能力的……【一阶下品·符文法衣】！

这，才是他真正的商品。

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足以撬动整个天南地域修行界格局的……第一块筹码！

……

就在这时，红袖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她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

直到沈夜，将手中的最后一株药苗，栽种完毕，她才上前，将一份刚刚由“蛛网”从沧澜郡传回的、加密的密信，呈了上来。

“家主，‘那边’，有消息了。”

沈夜接过，用心神，扫过信上的内容。

【……七玄门内乱加剧。原‘赤炎剑’赵乾，已被宗门认定为‘任务失利，下落不明’。其位，暂悬。】

【原大弟子李玄风，与三长老之侄‘王辰’，为争夺此位，势同水火。】

【李玄风，虽得人心，但根基尚浅，财力、物力，皆不如王辰。如今，已被处处掣肘，渐落下风。】

沈夜看完，将密信，随手，化为飞灰。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走到那间新建的、堆满了各种名贵丝绸的库房前，从中，取出了一匹织工最精美、上面用银丝，绣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的、崭新的锦缎。

他将锦缎，交给红袖。

“以‘远山商行’的名义，将这份‘薄礼’，送给我们在沧澜郡的那个……新朋友。”

红袖心中一凛。

她知道，家主这条蛰伏已久的盲龙，终于，要将他的爪牙，伸向那座，看似强大的修仙宗门了。

“告诉李玄风。”

沈夜的声音，悠闲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

“就说，故人来访，赠他……一件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