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新衣
一月之后,沧澜郡,七玄门。
山门之内,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内门弟子演武场上,一道矫健的身影,正剑光如龙,辗转腾挪。
剑气纵横,将地面坚硬的青石板,都割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痕。
是李玄风。
他手中的,是七玄门的镇派剑法之一——《惊涛七玄剑》。
剑招,大开大合,一招一式,都带着一股惊涛拍岸般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但若有明眼人在此,便能看出,他那看似狂猛的剑势之中,却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滞涩与烦躁。
“当!”
最后一剑,狠狠地劈在一旁的试剑石之上,火星四溅。
李玄风收剑而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卡在炼气九层巅峰,已经整整三年了。
距离那一步之遥的“筑基”,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却又坚韧如牛皮的窗户纸。
而比瓶颈更让他心烦的,是如今宗门内,那诡谲的局势。
赵乾死了。
虽然宗门对外宣称,是“执行任务,不幸失踪”,但在座的各位剑使、长老,谁也不是傻子。一个筑基初期的剑使,带着五十名精锐弟子,去一个连筑基修士都没有的偏远郡县“办事”,怎么可能,会“失踪”?
这背后,必有蹊跷。
但,没人去深究。
赵乾一死,那象征着宗门权势巅峰的“赤炎剑使”之位,便空了出来。
一块肥肉,引来了无数双,早已在暗中窥伺的、贪婪的眼睛。
他李玄风,作为七玄门无可争议的大师兄,无论是在声望,还是在实力上,本都是这个位子,最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可……
“大师兄。”
一个年轻的内门弟子,快步从远处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愤愤不平之色。
“这个月的‘灵石月例’,又被丹堂那边,给克扣了三成!”他低声说道,“他们说……说您上个月领取的疗伤丹药,还没有结清账目。”
“不仅如此,我们申请进入‘剑气洞’修行的名额,也被执法堂的王辰师兄,给……驳回了。”
李玄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丹堂,由三长老掌控。
执法堂,则是王辰的地盘。
而王辰,正是三长老的亲侄子,也是他竞争“赤炎剑使”之位的、最大的对手!
他们,正在用最“合乎规矩”的方式,一点点地,斩断他所有的臂助,扼住他所有的命脉!
这,就是没有靠山的悲哀。
就在他心中烦躁无比之际,那名弟子,又犹豫着,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木盒。
“大师兄,还有一件事。”他说道,“刚才,山门外,来了一个自称是‘远山商行’的商人,指名道姓,要将此物,交给您。”
“他说……是一位‘故人’,赠予师兄,恭贺您,平安归来。”
“远山商行?”
李玄风的眉头,皱得更深。
“故人?”
他的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了,一个月前,在建安县,那个眼覆黑缎、嘴角带着一丝淡然微笑的、如同鬼魅般的……盲眼少年。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东西留下,你下去吧。”他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
待那名弟子走远,李玄风才将那个长条木盒,拿回了自己那间僻静的、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院落之内。
他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仔細地,检查了一遍盒身,又用银针,试探有无毒物。
确认安全之后,他才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将盒盖,缓缓挑开。
盒子里,没有丹药,没有法器。
只有一匹,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通体漆黑、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的……锦缎。
那锦缎的料子,极为考究,入手丝滑,柔若无物,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好上数倍。那刺绣的工艺,更是出神入化,那头下山猛虎,眼神睥睨,纤毫毕现,仿佛随时,都会从布匹之上,一跃而出!
好一件华美的衣袍料子!
但,李玄风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
那个魔鬼般的少年,会如此好心,只为送自己一件衣服?
他将锦缎,缓缓展开。
就在这时,他那炼气九层的、远比常人敏锐的灵觉,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匹锦缎之上,似乎……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纯粹的……灵力波动!
他心中一动,试探性地,将自己的一丝灵力,注入了锦缎之中。
“嗡——!”
一声轻鸣。
那匹锦缎之上,所有用银丝绣成的猛虎纹路,竟在这一刻,尽数亮起!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由无数细密符文组成的淡金色光幕,瞬间,从锦缎的表面,浮现而出,形成了一层坚韧无比的、薄如蝉翼的……护盾!
“这……这是……”
李玄风的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符文法衣!
这种,只存在于上古典籍记载之中,能将防御阵法,与衣物本身,完美融合的……炼器至宝!
虽然,这件法衣的品阶,似乎并不高,最多,只能抵挡炼气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但……
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这,已经是足以,在关键时刻,保住他性命的……神物!
那个瞎子……他背后,究竟,站着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李玄风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手中这匹华美而又致命的锦缎,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的“赠礼”。
这,是一份邀请。
也是,一道枷锁。
更是一份,他根本,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想起了,自己最大的对手,王辰,那张总是挂着一丝得意与轻蔑的脸。
他想起了,丹堂与执法堂,那一次次“合乎规矩”的刁难与打压。
他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赤炎剑使”的位子。
许久之后。
他眼中那最后的一丝挣扎,终于,被一股更加炙热、也更加疯狂的……野心,所彻底取代!
他缓缓地,将那匹锦缎,重新,小心翼翼地,叠好。
他走出院门,对着门外,那名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候着的心腹弟子,沉声说道:
“去,请宗门里,最好的裁缝过来。”
“就说……我要做一件,参加下月宗门大比的……”
“……新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