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风起于青萍之末
清风观,坐落于建安县城西三十里外的青屏山腰。
此地不属任何修行宗门,观中也无甚得道高人。
供奉的,不过是山野神祇,平日里,靠着山下村民和城中善信的一些香火钱,勉强度日。
观主“清虚道长”,是一个年过花甲的清癯老者,一手针灸之术颇为灵验,在附近村镇小有名气。
也正因如此,清风观虽小,却享有一份难得的清静与尊重。即便是县衙的官差,路过此地,也会下马步行,以示敬意。
这份持续了近百年的宁静,却在今日午后,被一阵粗暴的马蹄声和喧哗,彻底撕碎。
……
山道上,一个常年靠砍柴为生的老樵夫,正挑着一担刚砍好的松木,步履蹒跚地往下走。
他远远地,便看到一队人马,正杀气腾腾地,从山下冲来。
为首的,是沈家护院的副总管,张莽。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平日里在城中横行霸道的恶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沈家护院,个个手持朴刀棍棒,满脸凶横。
老樵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身子缩到路旁的一块巨石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那群人,如同一群闯入山林的疯狗,没有丝毫敬畏,直接纵马冲上了通往道观的青石台阶。
很快,清风观那本该清净祥和的山门内,便传来了呵斥声、撞门声,以及年轻道士们惊怒的呼喊。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道观!”
“放肆!此乃清修之地,岂容尔等撒野!”
回应他们的,是张莽那粗野的咆哮和器物碎裂的声音。
“少他妈废话!奉四爷之命,来找一个叫李云帆的小道士!识相的,就乖乖把他交出来!”
冲突,很快便升级了。
观中的道士,虽不懂什么高深仙法,但常年修行,也都有些拳脚功夫。可他们那点三脚猫的把式,又如何是沈家这些刀口舔血的护院的对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山门内便再无打斗声,只剩下年轻道士们的呻吟,和老观主那悲愤欲绝的哭喊。
老樵夫从石头后探出头,看到观门大开,院内一片狼藉。两名道士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而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李云帆小道长,则被两个护院反剪着双臂,嘴角带血,满眼不屈地,被强行拖拽下山。
张莽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只有一个被砸烂的山门,和一地无法收拾的狼藉。
老樵夫在原地呆立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扔下肩上的柴火,连滚爬爬地,向着山下的村镇跑去。
出大事了。
沈家,疯了。
……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在日落之前,便传遍了整个建安县。
起初,无人相信。
沈家再如何霸道,也断然不敢做出冲击道观、强抢道士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恶行。
但随着从城西各村镇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清晰,整个县城,彻底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沈家把清风观给砸了!”
“何止是砸了!还打伤了清虚老道长,把他最疼爱的弟子给绑走了!”
“无法无天了!连修行清净地都敢动,这沈家,是想造反不成?”
城东,听雨轩。
红袖坐在二楼雅间的珠帘之后,安静地听着楼下茶客们的议论。
她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她手中,捏着一张刚刚从“鬼市”渠道传回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那位“夜先生”对她之前行动的批复。
【火候已到。静观其变。】
她看着窗外,那因消息而变得人心惶惶的街道,心中第一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夜先生”,产生了一股近乎神祇般的敬畏。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沈四海那头被激怒的野兽,会做出何等疯狂、何等愚蠢的举动。
他只是轻轻地,递出了一根名为“怀疑”的绣花针。
而沈四海,则用这根针,亲手刺穿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壁垒——人心与声望。
……
沈家,地牢。
潮湿,阴暗,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李忠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向着主位上那个早已失去理智的男人磕头。
“四爷!老奴以项上人头担保,云帆他,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家族之事啊!求您明察,求您开恩啊!”
他的儿子,李云帆,此刻正被绑在不远处的刑架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明察?”沈四海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他踱到李忠面前,一脚将这个为沈家操劳了三十年的老人,踹倒在地。
“证据确凿,你还敢嘴硬!”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父子二人,究竟是如何与王胖子勾结,试图掏空粮行的?!”
李云帆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沫,眼神清亮而倔强:“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王胖子!沈四海,你这个疯子,你……你迟早会毁了整个沈家!”
“好……好一个嘴硬的小畜生!”
沈四海被彻底激怒,他从墙上,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一步步,走向刑架。
“老奴……老奴……”
李忠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一幕,看着儿子那痛苦而不屈的眼神,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了。
他知道,跟一个疯子,是讲不了道理的。
他知道,自己和儿子的清白,永远也洗不清了。
一股极致的悲愤与绝望,如同火山般,从他那苍老的身躯中,喷薄而出。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但他没有冲向沈四海,而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狠狠地,撞向了地牢中那根支撑穹顶的巨大石柱!
“砰——!”
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石柱,缓缓流下。
李忠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他圆睁着双眼,望着地牢的顶端,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沈家昔日那早已逝去的荣光。
“我李忠……侍奉沈家三代……”
“今日……有负老主人所托……”
“唯有……以死……明志……”
……
兰因小筑,院内。
沈夜正蹲在林娘子新开垦的那方菜畦边,用指尖,小心地,为一株刚破土的、娇嫩的青菜幼苗,松动着周围的土壤。
他的动作,很轻柔。
巷口,梆子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短促而急切。
是最高等级的、代表着“剧变”的信号。
沈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他将那株幼苗周围的土,全部松完,才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知道,李忠,死了。
也知道,沈家那根撑了三十年的顶梁柱,塌了。
林晚从屋内走出,看到他手中的泥土,有些心疼地拿出手帕,为他仔细擦拭干净。
“相公,天凉了,别在外面待太久。”
“嗯。”
沈夜“望”向沈家大宅的方向。
在他的“心眼”视野里,那座原本只是混乱、狂躁的宅邸上空,此刻,一股代表着“忠诚”与“秩序”的、最核心的气运,彻底崩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代表着“恐惧”、“失望”与“离心”的、细微却无法遏制的裂痕。
整座大厦,已是危如累卵。
他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等待一场风。
一场,能将这座早已腐朽的空壳,彻底吹散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