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暗流
沈夜入主沈家，已一月有余。
建安县的秋意，愈发浓了。兰因小筑院内那棵老桂树，落了一地的金黄。
这一个月，建安县很平静。
沈家，在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内乱后，非但没有如众人预料中那般衰败下去，反而在那位年轻的盲眼家主的治理下，焕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沉稳的生机。
商铺，重新开张。
商路，再次打通。
一切，都有条不紊。
仿佛那场血腥的清洗，真的只是一场驱散了沉疴旧疾的“小病”。
但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已经在这座大宅的最深处，开始无声地、高速地运转起来。
……
沈家，密库。
这里，已被红袖彻底改造成了“金库”的雏形。
一箱箱由族老们交回的、带着各自家族印记的金银，被投入熔炉，重新铸成了一块块没有任何标记的、冰冷的金砖，整齐地码放在库房的角落，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另一边，十几个从沈家旧部中挑选出的、最可靠的账房先生，正在不眠不休地，核对着来自各处商铺的流水。
他们每个人，都只负责其中一环，彼此之间，互不通气。只有红袖，才掌握着完整的账目。
……
建安县，大街小巷，茶馆酒肆。
一个个看似最寻常不过的贩夫走卒、说书先生、青楼女子……他们，都有了另一个身份——“蛛网”的“线头”。
他们每日将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所有看似无用的信息，通过最原始的方式，层层传递，最终，汇总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内。
再由那里的“蛛网”核心成员，整理成册，于每日深夜，送到兰因小筑。
……
城郊，一处早已废弃的庄园内。
这里，成了“夜枭”的巢穴。
白天，这里空无一人。
每到夜晚，上百名精挑细选的佣兵，便会如同鬼魅般，聚集于此，进行着最严酷的训练。
沈夜提供的新式手弩图纸，和那些由百年铁木打造的、能有效抵御刀剑的轻便木甲，让这支私军的装备，甚至比县衙的官兵，还要精良。
金库、蛛网、夜枭。
金钱、情报、武力。
一个地下王国的雏形，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然成型。
而它的君王，每日做的，不过是在自家庭院里，晒晒太阳，陪着妻子，说些闲话。
……
这一日，午后。
沈夜正在教林娘子，识一种名为“龙葵”的草药。
红袖，便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
“家主。”
“说。”沈夜头也没抬，依旧在耐心地，向林娘子讲解着龙葵的药性。
“‘蛛网’的第一份汇总上来了。”红袖将卷宗，放在了沈夜手边的石桌上，“这七日，城内大小事务共计一百三十余件。其中，有三件，属下觉得，或许需要您亲自过目。”
沈夜“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其一，县令大人从州府，请来了一位新的师爷。据说，此人是州府某位大人物的远亲。”
“其二，与咱们有过节的李家，他们的丝绸生意，似乎断了南方的供货渠道，最近正在焦头烂额。”
“其三……”红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通柳河上的‘黑水帮’，最近，有些不太安分。”
听到“黑水帮”三个字，沈夜那正在为林娘子讲解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说下去。”
“黑水帮盘踞通柳河数十年，一直与各家商号，相安无事。但半月前，其老帮主暴毙，一个叫‘黑虎’的年轻人，夺了帮主之位。”
“此人，行事狠辣，野心极大。上位之后，不仅将帮内的规矩翻了一番，更是开始强行对所有过往商船，征收‘过路钱’。已有数家小商号的船，被他们扣下。”
“通柳河，是我沈家商队南下的必经之路。”
沈夜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红袖立刻会意，将那份卷宗，翻到了记录着“鬼市”交易的那一页。
沈夜的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
最终，停留在一行小字之上。
【铁线蛇胆，三日前，价格翻了三倍。来路不明。】
他将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情报，在心中，缓缓地，连接在了一起。
通柳河上游，有一片名为“黑水泽”的沼泽。
那片沼泽，是建安县境内，唯一一处，出产“铁线蛇”的地方。
而“铁线蛇胆”，则是炼制一种能辅助炼气期中阶修士，突破瓶颈的丹药——“破障丹”的主药。
沈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他心中，已是了然。
那黑水帮的新帮主“黑虎”，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区区一些“过路钱”。
他是想垄断“铁线蛇胆”的来源，将这份修行资源，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这，已经触碰到了沈夜的底线。
“家主，”红袖见沈夜久久不语，试探性地问道，“黑水帮行事猖狂，已引得天怒人怨。我们是否可以，联合其他商号，一同向镇诡司施压，请他们出面清剿？”
“或者，以重金，雇佣城中有名望的筑基散修，护送商队。”
沈夜缓缓摇头。
“求人，不如求己。”
他说道，“向官府求助，费时费力，且容易留下把柄。雇佣散修，价高，且人心难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冰冷。
“对待一只刚刚亮出爪牙的野狗，最好的办法，不是用更大的笼子去关住它。而是，直接，打断它的脊梁。”
红袖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蛛网’继续查。”沈夜下达了指令，“我要知道，关于这个‘黑虎’的一切。他的出身，他的仇人，他的每一个习惯，乃至……他每日三餐，喜欢吃什么。”
“金库，拨一笔银子出来。不动声色地，将黑水帮在城中采买米粮、药材、兵器的渠道，全部买断。我要让他们，连买一把疗伤的草药，都要比别人，多花三倍的价钱。”
“夜枭，做好准备。”
沈夜缓缓起身。
“等那只老虎，变得又瞎、又聋、又饿的时候……”
“便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
当夜，一封由沈夜亲笔写就的密令，被送到了城郊的“夜枭”巢穴。
密令之上，没有复杂的计划。
只有一个人的画像，一个地名，和一个时间。
画像上的人，是黑水帮安插在通柳河渡口，最重要的一个暗哨。
地名，是渡口旁，那座早已废弃的望江亭。
而时间，是三日之后，子时。
一名头戴恶鬼面具的“夜枭”小队长，接过密令，看了一眼，便将其，投入了火盆之中。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数十名早已整装待发、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下属。
他没有说一个字。
只是，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那柄由沈家工坊特制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