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春耕
七玄门的赤火飞舟,是仓皇地,逃离建安县的。
这个消息,像一粒投入热油的石子,在第二天清晨,便让整座城池,都为之沸腾。
寻常百姓,看不懂其中深意。他们只知道,那些前一日还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仙师”,在沈家大宅前,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如同见鬼一般,狼狈窜逃。
他们只知道,从那以后,沈家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背后,那个眼覆黑缎的年轻家主,便成了这座城池里,一个谁也不敢再轻易招惹的、谜一般的存在。
而对于建安县真正的上层圈子——县令、镇诡司、以及其他几大商行的东家而言,这份寂静的背后,却隐藏着,足以让他们彻夜难眠的……惊涛骇浪。
……
县衙,后堂。
县令王德海,将一杯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你说,什么都没看见?”他看着面前,那个垂手而立的总捕头,声音,有些颤抖。
“回禀大人。”总捕头躬身道,“卑职的人,一直守在百丈之外。只看到七玄门的飞舟降落,又看到他们……匆匆离去。期间,沈府之内,别说是打斗声,就连一句高声的言语,都未曾传出。”
王德海沉默了。
越是平静,便越是可怕。
能让一头下山的猛虎,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只夹着尾巴的病猫。那位沈公子的手段,究竟,到了何种深不可测的境地?
“传我命令。”
许久,王德海才缓缓开口,“将沈家,列为我县‘上等乡贤’。其名下所有产业,税赋,减免三成。另,备一份厚礼,就说……是本官,为沈公子贺乔迁之喜。”
他知道,这不是结交。
这,是示好。
也是……一种变相的“供奉”。
……
镇诡司内,许子陵正看着手中,那份由暗探拼死送回的、关于那日广场对峙的、语焉不详的报告。
报告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一击,只一击。赵乾,败。】
【……其弩,非凡物。】
【……其心,深如渊。】
许子陵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却满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那日,在泣钟诡窟,自己所以为的“侥幸”,究竟是何等的可笑。
从始至终,自己,连被那个瞎子,当成棋子的资格,或许,都还不够。
“陈主事呢?”他对着身后的属下,哑声问道。
“陈……陈主事,自那日从沈府回来后,便一直闭关不出。说……说要潜心修行,不问外事。”
许子陵惨然一笑。
潜心修行?
怕是被吓破了胆,不敢再掺和这潭浑水了吧。
……
对于外界的这一切,沈夜,一概不闻,也一概不问。
他就像一个在田间劳作了一整天的老农,在收割完自己的庄稼后,便回到家中,关上院门,过起了自己最寻常的日子。
他每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陪着林晚,打理那方小小的菜畦。
或是,安静地坐在书房,将那些从沈家密库中找出的、关于这个世界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的古旧册子,让林娘子,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红袖,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前来汇报。
“家主,这是‘金库’这三日的流水。七玄门留下的那一千枚灵石,属下已通过鬼市的渠道,尽数换成了炼制‘夜巡者’傀儡所需的各类材料。”
“‘蛛网’传来消息,沧澜郡那边,七玄门内部,似乎出了些乱子。据说,是关于‘赤炎剑’继任者的人选问题。”
“县衙和镇诡司,都送来了厚礼。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尽数收下,并已回礼。”
对于这一切,沈夜的回复,往往,都只有一个字。
“嗯。”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第五日。
红袖的汇报中,出现了一件,真正让他感兴趣的事。
“……家主,还有一件事。‘夜枭’小队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七玄门,遗留下了一艘赤火飞舟。”红袖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激动,“那飞舟,只是尾部的驱动阵法,受了些许震荡,船体,完好无损!”
一艘,真正的,修仙宗门制式的飞舟!
这,才是这场博弈中,最大的战利品!
然而,沈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将那艘飞舟,拆了。”
“……什么?”红袖愣住了。
“拆成最原始的零件。”沈夜的声音,不容置疑,“让‘夜枭’工坊里,所有最好的工匠,去研究它的每一块木头,每一道符文,每一个齿轮。”
“我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吃透它,然后……”
“……造出一艘,属于我们自己的、更好的。”
红袖的心,猛地一颤!
她终于明白,家主的目光,早已,不在建安县这片小小的池塘里。
他的野心,是那片……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是!”她躬身领命,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
送走红袖,沈夜重新回到了院中。
他知道,自己,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极其宝贵的、无人打扰的“春耕”时间。
李玄风,那颗他亲手种下的种子,会在七玄门内部,生根、发芽,会为了争夺那个“赤炎剑”的位子,而将整个宗门,都拖入内斗的泥潭。
这个过程,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
而这段时间,便是他积蓄力量的、最好的时机。
他缓缓起身,对正在给菜畦浇水的林晚,轻声说道:
“晚娘,我们那座在城郊的庄园,似乎,还空着不少地方。”
“是啊,”林晚随口应道,“那地方大得很呢。”
“嗯。”沈夜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明日,让红袖去买些桑树苗,和一些……幼蚕回来吧。”
“再招募一些,手艺好的绣娘。”
“我沈家的衣袍,总不能,一直都靠你一个人,来缝缝补补。”
林娘子听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她以为,自家男人,是真的,要过上那种田园牧歌般的、安稳日子了。
她并不知道。
桑树,养的是蚕。
蚕,吐的是丝。
而丝,织成的,不仅仅是锦缎。
更可以是……一张足以将整个天南地域,都笼罩在内的、最坚韧、也最致命的……天罗地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