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食粮
第二日。
议事厅内,那股由血腥、恐惧和屈从混合而成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沈夜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形笔直,如同一杆标枪,与周遭那些垂头躬背的族老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家主仁义!”五族老沈长信第一个开口,试图用言语,来冲淡这凝固的空气,“我等……我等定在三日之内,将所有亏空,尽数补齐!”
“不错不错,我等定当全力配合,助家主重振家风!”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仿佛昨夜那个血腥的祠堂,只是一场噩梦。
沈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被黑缎覆盖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所有的言语,看到他们内心深处。
直到所有人都表完了忠心,议事厅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账目的事,不急。”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明日一早,开仓,放粮。”
“什么?”沈长信愕然抬头。
“凡我建安县内,所有因沈家内乱而生计受损、田地荒废的佃户、流民,皆可来我沈家粮行,凭户籍,免费领取一月口粮。”沈夜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家主,不可啊!”另一位族老急声道,“如今府库空虚,商路断绝,正是用粮之际。如此开仓,无异于……无异于割肉饲虎啊!”
“是啊家主,三思啊!”
“我意已决。”
沈夜只用了四个字,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当然知道府库空虚。
但他更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刚刚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沈家的上层,如今,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来收拢这座城市的……底层人心。
人心,有时候,比金钱,更有力量。
更何况……
沈夜“望”向窗外,心中冷笑。他撒出去的,是粮食吗?
不。
是鱼饵。
……
第二天,一则“沈家新主开仓放粮,赈济全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建安县的大街小巷。
起初,无人相信。
但当四海粮行那紧闭了数日的大门,真的缓缓打开,当那一个个装满了谷米的麻袋,真的被分发到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手中时,整个建安县,都沸腾了!
“沈公子仁义啊!”
“沈家……有救了!”
一时间,对沈夜的赞誉之声,达到了顶峰。他那“仁义无双”的名声,彻底坐实。
而就在这场全城瞩目的“赈灾”盛宴的阴影里,几件真正重要的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
红袖,遵照沈夜的第二道密令,亲自带着重礼,拜访了那些刚刚被沈家“请”回来的、德高望重的老管事们。
她没有谈生意,也没有分派任务。
她只是将一份名单,递到了这些老人的手中。
“诸位老先生,家主有令。”她的声音,充满了尊敬,“家主说,沈家之所以有今日之乱,皆因识人不明,赏罚不清。他初掌家族,不敢自专,特请诸位老先生,凭着多年的经验,在这份族人名录上,圈出那些……‘可用之才’,也划掉那些……‘朽木蛀虫’。”
这是一份……生杀予夺的大权!
那些刚刚还在为未来而担忧的老管事们,看着这份名单,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知道,这位新家主,不仅给了他们金钱和地位,更给了他们一样最渴望的东西——尊重,与权力!
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
同一时间。
镇诡司内,陈怀远看着属下送来的、关于沈家开仓放粮的情报,眉头紧锁。
他也看不懂。
散尽家财以博仁义之名?这不像是那个瞎子的手笔。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沈夜,却亲自登门了。
这是那夜之后,沈夜第一次,主动来见他。
“陈主事,别来无恙。”
“沈公子……”陈怀远看着眼前这个依旧需要人搀扶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你……你今日此来,所为何事?”
“来与陈主事,做一笔生意。”
沈夜平静地说道,“我沈家密库中,藏有一些前代家主收集的、关于诡物习性的孤本残卷。我想,这些东西,对镇诡司,应该有些用处。”
陈怀远心中一动。
“沈公子的意思是……”
“我愿将这些孤本,尽数献予镇诡司。”沈夜缓缓说道,“我只有一个条件。”
“我需要,镇诡司卷宗库内,所有关于‘建安县周边山川地理、矿脉分布’的图志,借阅三日。”
陈怀远彻底愣住了。
用价值连城的“诡物孤本”,去换一些几乎无人问津的、早已过时的“地理图志”?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他镇诡司,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想不明白沈夜的目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好!”他当即拍板,“一言为定!”
……
当天深夜,沈家,书房密室。
这里,已经成了沈夜的专属领地。
他的面前,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排排从密库中取出的、落满灰尘的古籍,和一叠刚刚从镇诡司拓印回来的、崭新的堪舆地图。
他不需要睡觉。
《阴阳磨盘观想法》的修行,早已让他的精神,远超常人。
他将那些古籍,一一“翻阅”。
【黑风谷,位于县城西北八十里,常年风煞呼啸,内有三阶诡物“风煞狼王”盘踞……】
【风煞狼,性猛,嗅觉敏锐,极恶‘五毒青烟草’之气味……】
【《异草图经》载:风煞之地,阴阳交汇,常伴生一阶灵药‘洗髓草’……】
【《鲁班匠作录》残篇:……可用‘百年铁木’为骨,‘响雷石’为核,制‘引雷傀儡’,置于高处,可引天雷……】
一条条看似毫不相干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如同星辰,被缓缓点亮。
然后,他将这些星辰,用一张张从镇诡司得来的、无比精细的地理图志,串联在了一起。
一个完整、精密、且成功率高达“十成”的计划,在他的心中,缓缓成型。
他要的,是“洗髓草”。
这是他踏入炼气期后,为自己准备的、第一次伐毛洗髓、重塑根基的必需之物。
但他绝不会,亲自去面对那头堪比筑基修士的“风煞狼王”。
他要……借刀杀人。
不。
这一次,他要借的,是天地的刀!
他缓缓起身,走到密室的另一侧。那里,存放着沈家百年来的,各种珍稀材料。
他的手,在一块通体漆黑、坚硬如铁的木料上,轻轻抚过。
百年铁木。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躯壳(沈家)已经换好。
食粮(洗髓草)也已找到。
接下来,便是为自己,锻造一柄全新的、足以劈开前路的……刀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