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夜枭
三日后,子时。
通柳河,西岸渡口。
一轮残月,被浓厚的乌云遮去了大半,只在云层的缝隙间,偶尔漏下几缕如同死人肌肤般惨白的光。
河水,在夜风的吹拂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渡口旁,那座早已荒废了十数年的望江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之中。
亭子内,一点豆大的火光,明明灭灭。
一个身材精悍、脸颊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正就着一碟茴香豆,小口地,喝着一壶劣质的烧酒。
他叫“豹子”。
黑水帮帮主“黑虎”麾下,最得力、也最受信任的四名心腹之一。
负责的,便是这处能俯瞰整个通柳河水道、最为关键的暗哨。
他不像帮中其他的兄弟那般粗豪,他从不嗜赌,也极少大醉。
他更像一头孤狼,警惕、耐心,且嗅觉敏锐。
“呜……”
亭外,那条他养了三年的、能于十里之外闻见生人气息的黑毛土狗,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的呜咽。
声音,戛然而止。
豹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中的酒杯,瞬间被捏得粉碎,冰冷的酒水,混着陶瓷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起身,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刀柄上缠满了鲨鱼皮的短刀。
“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狠戾,穿透了寂静的夜。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河水拍岸的“哗哗”声。
但豹子那早已被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砺出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示警。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他没有再出声。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后背,紧紧地贴在了亭中最粗的那根顶梁柱上,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亭外那片唯一的、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他知道,敌人,就在黑暗里。
在等。
等他露出破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到了极致。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豹子的心神,即将被这死寂的压迫感,绷到极限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锐响,从他正前方的黑暗中,爆射而来!
一枚通体漆黑的弩箭,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前的顶梁柱上!
箭矢的尾羽,距离他的鼻尖,不过半寸!
他想也不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左侧翻滚,试图躲进立柱的另一侧死角!
然而,也就在他翻滚的同时。
在他身后,那片他自以为绝对安全的、黑漆漆的河面之上。
两道早已与河水融为一体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黑影,如同两只等待已久的鳄鱼,无声地,破水而出!
他们手中那两柄同样被涂成了黑色的短刃,没有反射出一丝一毫的光亮。
像死神探出的两根手指。
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抹向了豹子那因翻滚而彻底暴露在外的……咽喉与后心。
“噗嗤……”
那是刀刃切开皮肉与骨骼的、极其细微的声音。
豹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凶光与惊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至死,也没想明白。
敌人,为何会从……水里来?
……
两道黑影,一击得手,没有任何停留。
其中一人,上前,熟练地,将豹子尸体上那柄价值不菲的短刀和怀中的钱袋取走,又将那枚钉在柱子上的弩箭,拔了下来。
另一人,则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牛皮纸包,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了尸体和地面的血迹之上。
“滋啦……”
一阵如同烤肉般的轻响。
豹子的尸体和那些鲜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碳化,最终,化作了一滩黑色的、与地面被水浸湿的痕迹,毫无二致的污渍。
就连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也被一种更霸道的、类似于草木灰的焦糊味,所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两人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后,才如两道青烟,再次没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杀戮机器,在执行着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风,依旧在吹。
河水,依旧在流。
仿佛这座望江亭内,从未有过一个大活人,也从未,发生过一场血腥的暗杀。
……
次日,清晨。
兰因小筑,书房内。
沈夜正在练字。
伐毛洗髓之后,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此刻,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显得圆润、平和,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稳如山岳的力道。
林娘子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研着墨。
红袖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
直到沈夜,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她才上前一步,躬身汇报道:
“家主,通柳河渡口的那只‘老鼠’,已经清理干净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
沈夜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过程,还顺利吗?”
“夜枭小队,三人出动,无人伤亡。目标的尸体,也已用您赐下的‘化尸粉’,处理妥当,不留任何痕迹。”
“很好。”
沈夜端起茶杯,轻轻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他没有夸奖,也没有再问更多细节。
他需要的,不是过程,只是结果。而红袖,也早已习惯了用最简洁的方式,向他汇报结果。
“家主的下一步……?”红袖试探性地问道。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目光,“望”向了桌案上另一份由“蛛网”刚刚送来的密报。
他轻声开口:“我记得,‘蛛网’的报告上说,西城区的‘疯狗’王,最近,在咱们……‘朋友’开的赌场里,输了不少钱?”
红袖心中一凛,立刻回答:“是。据线人回报,‘疯狗’王,至少输了上千两。他手下的几个场子,都快揭不开锅了。”
“嗯。”沈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只又饿、又疯的狗,最是好用。”
他放下茶杯。
“以‘鬼市’的名义,给他送一份‘礼’去。”
“告诉他,黑水帮的‘豹子’死了,通柳河的防线,出了一个大窟窿。明晚,会有一批‘肥羊’,从那里经过。”
红袖心里一惊!
她瞬间便明白了家主的意图!
借刀杀人!
驱虎吞狼!
他不仅要剪除黑水帮的爪牙,还要挑起一场,足以让整个建安县地下世界,都为之震动的……黑帮火并!
“那批‘肥羊’……”红袖小心翼翼地问道,“需要我们安排吗?”
“不必。”
沈夜缓缓摇头,“那批货,是真的。”
“是我沈家商行的。”
他看着红袖那张因震惊而微微变色的脸,声音,平淡如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传我的令,明晚,让船队,正常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