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棋子与刀
夜,深了。
七玄门,内门弟子居所。
李玄风的院落之内,烛火彻夜未熄。
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之内。
面前的桌案上,没有功法,没有丹药,只有那张从建安县送来的、薄薄的、却又重逾千斤的……地形图。
图上,那处位于青玉矿脉第三矿道之下的天然溶洞,被朱砂圈点得触目惊心。
旁边那座名为【共鸣增幅阵】的阵法,其结构之精妙,思路之诡谲,让他这个自诩对阵法略有小成的人,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这不是阵法。
这是一道……催命符!
一道,为三长老派系,也为他李玄风自己,准备的催命符。
他将那张图纸,与那件早已被他视若性命的黑色虎纹袍,放在了一起。
一件是足以保命的“盾”。
一张则是足以致命的“刀”。
那位远在百里之外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夜先生”,就用这两样东西,将他这个七玄门声望日隆的大师兄,牢牢地变成了一具,提线木偶。
他心中的挣扎,早已平息。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认清了现实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
也知道,自己并不想退。
王辰死了,他便成了宗门年轻一辈中唯一的“英雄”。
只要再扳倒了三长老这座大山……
那整个七玄门,未来都将是他的!
“富贵……险中求。”
李玄风缓缓起身,眼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被一股更加疯狂的、名为“野心”的火焰,所彻底吞噬!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
第二日,清晨。
李玄风的院落之外,五十名由门主玄离真人,亲自为他挑选的、宗门之内最精锐的内门弟子,早已集结完毕。
他们每一个,都至少有炼气七层以上的修为。
每一个,眼中都带着对“英雄”的崇拜,和对“复仇”的渴望。
李玄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悬长剑,缓步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下达了他成为这支队伍统帅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陈师弟。”
他看向队伍中,一名身形精悍、善于追踪的弟子。
“在!”
“你,带二十人,即刻出发,向东,往血刀山的方向,进行‘武装游弋’。”
李玄风的声音,不容置疑,“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交战,而是……造势。”
“我要让张屠夫那条老狗,以及他麾下所有的探子,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七玄门的主力,已经杀向了他的老巢!”
那陈师弟虽有不解,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
“是!大师兄!”
很快,一支二十人的精锐小队,便御剑而起,化作二十道流光,浩浩荡荡地,向着东方,破空而去。
李玄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缓缓回头,望向了剩下那三十名,同样一脸困惑的心腹。
“而我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去青玉矿山。”
“我们的任务,同样不是交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而是……‘演一场戏’。”
……
三日之后,青玉矿山。
这座为七玄门,提供了近半收入的巨大矿脉,依旧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数千名凡人矿工,在监工的皮鞭驱使下,如同蚂蚁般,在漆黑的矿道之内,进进出出。
矿山之外,一座巨大的、由青石累积而成的堡垒之内,近百名隶属于三长老派系的执法堂弟子,正百无聊赖地,巡逻、守备着。
他们的统领,是三长老最信任的心腹,筑基中期的强大修士——“石堂主”。
就在这时,三十道剑光,从天而降,落在了堡垒之前。
“来者何人?!”堡垒之内的守卫,立刻警惕起来。
石堂主闻讯而出,看到来人,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
“李玄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你不在前线,带人追剿血刀堂的匪寇,来我这矿山,做什么?!”
李玄风不卑不亢,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由门主玄离真人,亲赐的令牌,高高举起。
“奉门主之令!”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响彻了整个堡垒。
“血刀堂匪寇,狡猾多端。门主,恐其狗急跳墙,派奸细,潜入我宗门重地,行破坏之事!”
“我,李玄风,奉命于宗门大战期间,协防青玉矿脉,彻查所有安全隐患,确保万无一失!”
石堂主看着那枚代表着门主亲临的令牌,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知道,这是门主,在敲打他们三长老派系。
更是,眼前这个李玄风,在借势压人!
但他,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
“协防矿脉,稳定后方”,这个理由,大义凛然,无懈可击!
“……好。”
许久,石堂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不知,李师侄想从哪里……‘查’起?”
李玄风笑了。
他指着那座,矿脉最深、也最核心的……第三主矿道。
“就从,这里开始吧。”
……
平原镇,小院内。
沈夜正与林娘子,下着那盘,早已被他二人,下过无数次的、粗糙的木制围棋。
一封由“蛛网”加急传回的密信,正静静地,摆放在一旁的石桌之上。
【……虎已入山。】
沈夜拈起一枚黑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子落下。
满盘皆活。
他知道。
那只,他亲手喂饱、又亲手为其披上“英雄”外衣的老虎,已经亮出了它那,早已饥渴难耐的……獠牙。
青玉矿山,第三主矿道。
这里,是整座矿脉的腹心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所特有的、潮湿的、混杂着岩土与灵矿气息的味道。
矿道两侧的岩壁之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色玉石,在矿工们头顶那微弱的“月光石”的映照。
李玄风,领着他麾下那三十名心腹,缓步行走在这条被无数凡人矿工,用血汗开凿出来的甬道之中。
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矿山的总管,“石堂主”以及十数名神情警惕的、隶属于执法堂的矿山守卫。
“……此处的岩壁,结构松散,极易被外力所破。若有匪寇从此地潜入,后果不堪设设想。”
李玄风的声音,在寂静的矿道内,缓缓回荡。
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宗门产业的“忧虑”。
他时而停下脚步,用手指敲击着身旁的岩壁,仔细地“勘探”着所谓的“防御漏洞”。
石堂主跟在后面,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心中满是不屑与冷笑。
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是靠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法衣,侥幸赢了王辰罢了。
如今,竟真的把自己当成一根葱了?
还敢跑到我这青玉矿山,来指手画脚?
若不是有门主的令牌压着,他早就命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乱棍打出去了。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想看看,这个李玄风,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
“此处!”
李玄风,最终在一处位于第三矿道与第四矿道交汇处的、毫不起眼的岩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是沈夜给他的那张地图上,所标注的、第一个“阵眼”所在!
“此处的防御符文,早已因常年灵气冲刷而磨损严重!来人!”
他对着身后,那几名早已得到他授意的阵法师弟子,沉声喝道,“立刻在此处,布下一座‘固山阵’,以防万一!”
“是!大师兄!”
几名弟子立刻上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面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由青铜制成的阵旗。
石堂主眯着眼,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看得出来,那确实是宗门之内,最基础、也最大路货的“固山阵”阵旗,做不得假。
而那几名弟子,布阵的手法,也确实是固山阵的布阵之法。
只是……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插下阵旗的位置,太过刁钻,也太过……“多余”。有几处,甚至,是直接钉在了主承重岩脉的、最坚固的位置上。
这不像是加固。
这更像是……画蛇添足。
“哼,果然是外行。”石堂主心中冷笑,那最后一丝警惕,也彻底,放了下来。
在他看来,李玄风,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才故意搞出这番名堂罢了。
……
同样的“画蛇添足”,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不断上演。
李玄风,领着他的人,以“排查安全隐患”为名,几乎走遍了整个第三主矿道。
而他麾下的那些阵法师弟子,则一丝不苟地,将一面面“固山阵”的阵旗,钉入了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早已被沈夜,在图纸上,标注了千百遍的……致命节点!
他们,正在用一种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将一张名为【共鸣增幅阵】的、催命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布置在了这座矿脉的心脏之上!
终于,他们来到了最后一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阵眼”。
那处,位于主矿道最深处的、通往下方天然溶洞的……主通风井!
“此井,乃是整座矿脉的‘气门’所在,更是重中之重!”
李玄风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最后的这面主阵旗,必须,由我亲自安放下去!”
他对着身后的众人,沉声说道:“布阵,需要心神绝对专注,不容有丝毫打扰。尔等,皆在此地,为我护法!”
说罢,他便拿着最后一面阵旗,独自一人,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的通风井之中。
石堂主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装神弄鬼。
……
通风井,井底。
黑暗,潮湿,充满了岩石的腥味。
李玄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没有立刻安放阵旗。
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由“夜先生”,托人转交的、小小的黑色铁盒。
他打开铁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泛黄的符纸。
【三阶下品·延时共鸣符】。
他将这张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那面主阵旗的背面。
然后,才将这面,承载着“毁灭”使命的阵旗,狠狠地,钉入了,井底那处早已被标注好的、最核心的岩缝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
自己已经将一根,最致命的刺,种入了,三长老派系的……心脏。
这根刺,不会立刻爆发。
它会安静地,潜伏着。
直到……三天之后。
那个,早已被那位“夜先生”,计算好的、最完美的时机!
……
半个时辰后,李玄风领着他的人,离开了青玉矿山。
“石堂主,”他在堡垒之外,对着前来“送行”的石堂主,拱手一拜,脸上,是“真诚”的笑容,“今日多有叨扰。矿脉之内,如今已固若金汤,想必,即便是我等主力,尽数离去,也可,高枕无忧了。”
石堂主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
看着李玄风一行人,化作流光,远去的背影,他对着身旁的守卫,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毛头小子,哗众取宠。”
……
平原镇,小院内。
夕阳,将天边的云烧成了瑰丽的火红色。
沈夜,正坐在院中的那方小池塘边,手中,握着一根没有挂饵的……钓竿。
他不是在钓鱼。
他只是在,享受着,这份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巷口,传来了一阵,特定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一名“蛛网”的密探,走了进来,将一封密信,呈了上来。
信上,只有一个字。
——“已”。
沈夜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他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钓竿。
池塘的水面,因一片落叶,而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沈夜“望”着那圈,正在不断扩大的涟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
三天之后,一场足以,让整个沧澜郡,都为之震动的……“山崩”,就要来了。
而在此之前……
他这个渔夫,也该是时候,向那早已变得混乱不堪的“市场”里,撒下,收网前的……第一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