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腐烂的顶梁柱
建安县的秋,来得悄无声息。
一场秋雨过后,兰因小筑院墙上的那几株爬山虎,叶子便见了红。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红袖那边,再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这让林娘子有些担忧。她好几次看到沈夜独自坐在廊下,一坐便是一个下午,以为他在为生意上的事烦心。
但沈夜的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他知道,自己送出的那道指令——【李忠之子,清风观】,就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
他需要做的,不是紧盯着石子,而是耐心等待它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传递到整个池塘。
催促,只会让水波变得混乱,露出破绽。
真正的棋手,落子之后,便再不看棋盘。因为从落子的那一刻起,胜负,其实早已注定。
这日午后,沈夜正在房中推演阴阳磨盘观想法。
林娘子从外面采买回来,带回了一则在街头巷尾早已传遍了的消息。
“相公,你听说了吗?四海粮行和丰年米行,今天早上在集市上打起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听说头都打破了好几个,最后还是镇诡司的人出面,才拉开了呢!”
“哦?”沈夜意料之中,“可有伤到人命?”
“那倒没有,就是砸了不少东西。现在两家的掌柜和伙计,都被带回镇诡司问话了。”
林娘子放下菜篮,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卖菜的王大娘说,这事儿邪门得很。丰年米行的王胖子,像是铁了心要跟沈家对着干,宁可亏本也要降价。沈家的四爷,也跟中了邪似的,不谈生意,只知道叫人打砸,你说奇不奇怪?”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不奇怪。
一头本就暴躁的野猪,被喂下了催发狂性的药物,又被另一头看似弱小、却不断挑衅的野狗激怒,它除了用自己最原始的獠牙去冲撞,还能做什么呢?
“世事纷乱,与我们无关。”他轻声说道,“关好院门,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便好。”
“嗯。”林娘子点了点头,她早已习惯了自家男人这副与世无争的性子。
她并不知道,这场搅动了半个建安县的商业风波,其最初的源头,不过是她前几日去买糖时,顺手递出去的那张、写着寥寥数字的纸条。
……
镇诡司,审讯室。
沈四海像一头困兽,咆哮着,咒骂着,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王胖子和沈七爷的身上。
而另一边,丰年米行的王胖子,则一脸无辜,只说自己是正常清仓,是沈家仗势欺人。
案子,陷入了僵局。
负责审讯的许子陵,被吵得头昏脑涨。他直觉此事背后不简单,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场普通的、因意气之争而升级的商业冲突。
就在他准备将此事定性为“聚众斗殴”,各打五十大板了结时,一个负责勘察现场的卫兵,送来了一份意想不到的“证物”。
“许大人,我们在丰年米行的仓库里,搜查斗殴凶器时,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个用上好云锦包裹的礼盒,里面是一套价值不菲的、为年轻道士量身定做的丝绸道袍。
“这有什么问题?”许子陵皱眉。
“问题是,我们在礼盒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卫兵递上一个小小的、密封的油纸包。
许子陵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数额不大,恰好是丰年米行此次降价,预计亏损的数额。
更关键的是,他还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说:“王掌柜,家父对您的‘诚意’很满意。待事成之后,家父必助您,成为建安第一粮商。——清风观小道,凭袍为证。”
许子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清风观?沈家?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负责审讯的小队,也送来了一份口供。
一个在冲突中被抓的、平日里嗜赌如命的混混,为了将功赎罪,“主动”招认,他曾在三日前,亲眼看到丰年米行的管事,和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在城外的破庙里,有过一次秘密接触。
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指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在整个沈家都声名显赫、以“忠厚”和“稳重”著称的大管事——李忠。
以及他那个,正在清风观修行的、唯一的儿子。
……
夜,深了。
沈家大宅,灯火通明。
李忠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冰凉。
他的面前,是暴怒的、双眼血红的沈四海,和一众噤若寒蝉的族老。
“说!是不是你!”沈四海将那份从镇诡司传出来的“证据”,狠狠地摔在李忠的脸上,“是不是你这个老狗,想让你那个道士儿子,来继承沈家?!”
“四爷,冤枉啊!”李忠老泪纵横,“我为沈家操劳三十年,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耿耿?”沈四海狞笑着,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你那个孽子呢?给我说,他现在在哪!”
“小儿……小儿一直在观中修行,从未下山啊……”
“好,好一个从未下山!”沈四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来人!给我去清风观,把那个小畜生抓回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子,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一场席卷沈家的、更大的风暴,已然来临。
而在风暴的中心,兰因小筑,却是一片宁静。
沈夜刚刚结束了一天的修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那座阴阳磨盘,又凝实了一分。
他走到院中,那只半成品的木鸟,还静静地放在石桌上。
他拿起刻刀,继续着昨日未完的工序。
他知道,红袖的刀,已经递出去了。
递得很稳,很准。
精准地,刺在了沈家这头巨兽,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那根顶梁柱上。
接下来,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
这座腐朽的房屋,会因为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而在自身的重量下,轰然倒塌。
他手中的刻刀,轻轻一挑。
一片薄如蝉翼的木屑,飘然落下。
那只木鸟的翅膀,最后一根羽毛,成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