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朽根
半月之后,沧澜郡,青石镇。
时值赶集,镇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镇口最大的一片空地上,却上演着一幕足以让所有商贩都为之侧目的奇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自称“远山商行”的商队,在此处支起了一个巨大的摊位。他们不卖米,不卖布,也不卖南来北往的稀罕货。
他们只卖一样东西。
——铁犁。
一种由上好精铁打造的、样式简单、却又无比坚固耐用的曲辕犁。
而它的价格,更是低到了一种荒谬的、近乎于白送的境地。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远山商行,新店开张!上好的精铁犁,不要十两,不要五两,只卖……三百文!每人限购一架!”
伙计的吆喝声,洪亮而有力。
最初,无人相信。
三百文?连买下这架铁犁所需的那堆铁料,都不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颤颤巍巍地,递上了三百个铜板。他拿到那架铁犁,翻来覆去地看,用指关节使劲地敲了敲,发出“当当”的脆响。
是实打实的精铁!没有掺半点假!
“天……天爷啊!”
老农的惊呼,像是一块投入油锅的火石。
整个集市,瞬间沸腾了!
无数的农人、佃户,如同潮水般,疯了一样地,涌向了远山商行的摊位。短短半个时辰,那数百架堆积如山的铁犁,便被抢购一空。
同样的景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同时在沧澜郡内,由七玄门掌控的七座凡人城镇中,一一上演。
……
青石镇,镇西,王记铁匠铺。
五十多岁的王铁匠,蹲在自家那冰冷的铁匠炉前,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他的眼中,一片灰败。
已经三天了。
自从那个该死的“远山商行”出现后,他的铁匠铺,就再也没有开过一单生意。
他祖传三代,都靠着为镇上的农户打造农具为生,生意虽不大,但也安稳。可如今,别人三百文就能买到的铁犁,他光是成本,就要一两银子。
这还怎么做?
“当家的,别抽了……咱们这个月的‘供奉’,还没交呢……”妻子在一旁,愁眉不展地说道。
王铁匠闻言,将手中的烟杆,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绝望与愤怒。
“交!交个屁!”他嘶吼道,“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拿什么去供奉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
他冲出铺子,径直,走向了镇子中央,那座由七玄门设立的、负责管理俗务的“外事堂”。
他要去告状!他要去求仙师们做主!
然而,他得到的,只是外事堂管事,一个年仅弱冠、鼻孔朝天的七玄门外门弟子,一句轻描淡写的、不耐烦的回复。
“区区凡人商贾之间的价格争斗,也配来叨扰本仙师?”
“你那点生意,与我七玄门,有何相干?速速退下!下月的供奉若敢短少一文,我便拆了你的铺子!”
王铁匠,被两个守卫,像扔一条野狗一样,扔了出去。
他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那座气派非凡的“外事堂”,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了。
……
一场无声的“瘟疫”,开始在沧澜郡的凡人世界里,悄然蔓延。
无数像王铁匠一样的、靠着传统手艺为生的匠人,在一夜之间,破产了。
远山商行在用低价铁犁,彻底搅乱了市场,并耗尽了所有人的积蓄后,又突然宣布“货源断绝”,不再售卖。
这导致了更大范围的恐慌。精铁的价格,在短短十日之内,暴涨了三倍。
没有了农具,影响的,是来年的春耕。
影响了春耕,动摇的,便是最基础的粮价。
整个凡俗世界的经济,像是一张被抽掉了一根关键丝线的蛛网,开始出现一连串的、连锁的、无法遏制的……崩塌。
而在高高在上的七玄门眼中。
这一切,不过是……凡间蝼蚁的、无聊的喧嚣。
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修行之中,依旧在为了一块灵石、一瓶丹药,而明争暗斗。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支撑着他们这座华丽楼阁的、最深层的、埋藏于泥土之中的根基,已经开始……悄然腐朽。
……
兰因小筑,书房内。
沈夜安静地坐着。
他的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
红袖,立于一旁,恭敬地,汇报着从沧澜郡传回的、最新的情报。
“……家主,计划,已全部完成。我们投入的三千二百枚灵石,已尽数化为一万三千余架精铁犁,彻底搅乱了沧澜郡七镇的农具市场。”
“如今,沧澜郡内,精铁价格飞涨,数十家铁匠铺倒闭,凡人之间的赋税体系,已出现混乱的迹象。”
“而七玄门……至今,没有任何反应。”
沈夜“嗯”了一声,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林娘子正在那方小小的菜田里,细心地,为一株新生的菜苗,拔去周围的杂草。
“红袖。”沈夜轻声开口。
“属下在。”
“你看那棵菜苗。”
红袖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有些不解。
“一棵树,看起来,无论多么高大,多么坚不可摧。”沈夜的声音,悠远而平静,“它的枝叶,需要阳光雨露。而它的根本,却始终,是那些埋藏在泥土里、最不起眼的……根须。”
“七玄门,就是那棵树。门内的修士,是它的枝叶。而那数以百万计的、在他们的土地上,耕作、纳税、繁衍生息的凡人,便是它的根。”
“修士们,只会抬头,去争夺天上的阳光雨露,去抢夺那些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灵草仙果。他们,从来不会低头,去看一眼,脚下的泥土。”
“他们不知道,没有了根,再高大的树,也活不长久。”
沈夜顿了顿。
“我所做的,不是要去用斧子,砍断这棵大树。”
“我只是在,往它的土壤里,浇灌一些……毒水而已。”
他知道,土壤的腐朽,需要时间。
根须的枯萎,也需要时间。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知道,那个远在沧澜郡的、贪婪而暴躁的筑基修士赵乾,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这个月,从凡人城镇里收上来的“供奉”,少得……有些可怜了。
届时,这头被触怒了利益的猛虎,自然会亲自下山,来寻找,究竟是哪一只不知死活的“田鼠”,啃食了他的庄稼。
而他,早已为这位“赤炎剑”大人,准备好了一场……丰盛的“欢迎”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