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暗爪
死寂。
如同凝固的潮水,淹没了沈家大宅前的整片广场。
那五十名原本杀气腾腾、自诩为天宗上仙的七玄门弟子,此刻,都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呆立在原地。
脸上,是同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杂着惊骇、恐惧与茫然的表情。
他们的目光在那个躺在血泊中、不断发出野兽般痛苦哀嚎的赵乾师叔,和那个依旧安静地站在院门口、手中那具古怪木弩已然裂开的盲眼少年之间,来回游移。
他们的脑海,早已被眼前这荒谬、却又真实得令人遍体生寒的一幕,冲击成了一片空白。
筑基期的“赤炎剑”赵师叔……
被一个……
被一个看起来连炼气中期都不到的、偏远郡县的瞎子……
一击重创?!
这怎么可能?!
“还……还愣着做什么?!”
躺在地上的赵乾,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
他那张因剧痛和屈辱而彻底扭曲的脸上,满是疯狂与怨毒。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他对着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弟子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将他碎尸万段!把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也给我……”
他的话,还未吼完。
“咻!”
又一枚细如牛毛的针,无声无息地,从沈夜的袖中飞出,精准地,刺入了他那只撑着地面的、完好的左手手腕。
“啊!”
赵乾的咆哮,瞬间,变成了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那只左手,像是被万载玄冰冻结,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地,垂了下去。
沈夜,缓缓地,将那只藏于袖中的手,收了回来。
他甚至都没有抬一下头。
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这个动作,很轻,很随意。
恐惧,彻底压倒了愤怒与忠诚。
终于,一个站在队伍最前列的、看起来年纪最长、修为也最是深厚的青年弟子,第一个,扛不住了。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由五十名修士组成的、看似牢不可破的战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
沈夜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侧过头,那张被黑缎覆盖的脸,转向了那些早已待命多时、将整个广场外围都封锁起来的“夜枭”佣兵的方向。
他没有下令。
但那些头戴恶鬼面具、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夜枭”们,却缓缓地,抬起了手中那早已上弦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新式手弩。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就在这场一边倒的屠杀,即将开始之际。
沈夜,却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夜枭”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又将手弩,垂了下去。
沈夜“望”向那些早已面如死灰的七玄门弟子,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
“你们的师叔,说得对,你们应该杀了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在动手之前,或许可以先算一笔账。”
“你们有五十人。我的人,有三百。你们的飞舟,很高。但我这府库里,恰好,也藏着几架,能射到那么高的……床弩。”
“打起来,你们会死。你们的飞舟,会变成一堆废铁。为了一个,早已将你们当成弃子、只会无能狂怒的‘师叔’,值得吗?”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这些七玄门弟子,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到,人群中,那个第一个扔下兵器的青年弟子。
沈夜笑了。
他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他对身旁的红袖,示意了一下。
红袖立刻会意,捧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一边,是一只装着上品疗伤丹药的玉瓶。
另一边,则是一个装满了闪闪发光的下品灵石的、沉甸甸的钱袋。
“这是一瓶‘续脉丹’,虽不能让你们师叔的手臂断肢重生,但至少,可以保住他的性命和修为。”
沈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
“这,是一千枚灵石。给诸位师兄,压惊,也算是在下,为今日这‘不太友好’的欢迎仪式,赔个不是。”
“诸位,可以带着你们的师叔,和这份薄礼,离开建安县。”
“回去之后,如何向宗门交代,想必,诸位,都是聪明人。”
“可以说,是遭遇了神秘高手的埋伏。也可以说,是赵师叔为了保护同门,力战不敌,才不幸负伤。总而言之,只要故事够精彩,那今日之事,便只有你我知晓。”
“诸位的性命,保住了。颜面,也保住了。甚至,还小赚了一笔。”
“这笔买卖,如何?”
……
整个广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空气中,那股名为“恐惧”的冰冷,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炙热、也更加复杂的……名为“贪婪”与“侥幸”的火焰。
终于,那位青年弟子,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沈夜,深深一拜。
“在下……七玄门大弟子,李玄风。多谢……多谢阁下,不杀之恩!”
他没有称呼沈夜“公子”,而是用上了“阁下”二字。
他知道,眼前这个盲眼少年,早已是能与他们师门长辈,平等对话的存在。
他直起身,走到那个依旧在地上蠕动咒骂的赵乾身边,没有丝毫犹豫,一掌,便将其击晕了过去。
“来人!”他对着身后那些早已六神无主的师弟们,沉声喝道,“将赵师叔,带回飞舟!”
“是!大师兄!”
众人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将昏死过去的赵乾,抬了起来,如同逃难般,向着飞舟退去。
李玄风走到沈夜面前,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丹药和灵石,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将其,一并收下。
“阁下今日之‘礼’,我七玄门,记下了。”他沉声道,“他日,若有缘再会……”
“李师兄。”
沈夜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我听闻,你卡在炼气九层,已有三年了。”
李玄风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们师叔的那个位子……想必,很快,就要空出来了。”
“七玄门,向来,以实力为尊。一个,能带着所有师弟,从一场‘惨烈’的埋伏中,安然撤退的‘英雄’……”
“……想必,会是一位,很好的‘赤炎剑’继任者。”
李玄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的盲眼少年,一股比面对赵乾时,还要强烈百倍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对着沈夜,再次,深深一拜。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三艘赤火飞舟,来时,气势汹汹,如三座移动的火山。
去时,却仓皇狼狈,像三只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
广场上,很快,便恢复了宁静。
林晚走到沈夜身边,看着他手中那具早已破碎的、只用了一次的木弩,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刚刚,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兵不血刃地,击溃了一支,足以踏平整个建安县的……仙师大军。
沈夜随手,将那具已经报废的惊雷之弩,扔给了身后的红袖。
“处理掉。”
“是。”
他转过身,重新,挽起了林娘子的手臂。
“晚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们回家。”
他心中,却在冷静地,复盘着刚刚结束的这场“博弈”。
【斩断一臂,以为震慑。】
【种下一子,以待将来。】
他知道,自己斩断的,是七玄门伸向建安县的、最利的那只爪子。
而他种下的,是“李玄风”这颗,充满了野心与恐惧的、未来的种子。
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敌人,有时候,远比一个被杀死的敌人,更有价值。
这,才是“苟道”的,真正精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