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浑水
夜,深了。
沧澜郡,血刀堂总舵。
这里,曾是一座前朝的屠宰场,即便早已废弃多年,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混杂着牲畜血腥与陈年怨气的味道。
总舵大厅内,几十名赤裸着上身、浑身刺满狰狞纹身的彪形大汉,正围着一口巨大的油锅,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气氛粗野、狂热。
主位上,一个身形魁梧如熊、脸上横着一道长长刀疤的男人,正用一柄比寻常人小臂还粗的牛骨,剔着牙。
他便是血刀堂的堂主,“张屠夫”。
一个能让沧澜郡所有夜晚啼哭的孩童,都瞬间止声的狠角色。
“堂主!”
一个负责情报的心腹,快步从门外走来,将一封由“鬼市”渠道传来的密信,呈了上去。
“‘鬼市’那边,有新消息了。”
张屠夫接过信,粗略地扫了一眼,眼中那因酒精而微醺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黑虎的余孽?重宝?”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残忍的讥笑,“这饵,也太直了些。当我是三岁的娃娃?”
他与黑水帮,斗了近十年。黑虎那条疯狗,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黑虎刚死,便冒出这么一票所谓的“余孽”和“重宝”,其中若无猫腻,他便不叫“张屠夫”。
“堂主英明!”心腹立刻附和道,“这八成,是七玄门那帮伪君子,给我们设下的套!想引我们入瓮!”
“套?”
张屠夫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牛骨,狠狠地,掷入油锅之中,溅起一片滚烫的油花。
“就算是套,老子,也得去钻一钻!”
他缓缓起身,那庞大的身躯,投下大片的阴影,将整个大厅的烛火,都压得暗淡了几分。
“这些年,我们被七玄门那帮杂碎,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如今,他们死了条最会咬人的狗,内部,又为了抢骨头而自己斗了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不趁机,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那我们,还叫什么‘血刀堂’?!”
他知道是陷阱。
但他更知道,陷阱,与机遇,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而他张屠夫,最擅长的便是在刀山火海之中,为自己,寻那唯一的一线生机!
“传我的命令!”他沉声喝道,“召集堂内所有好手!三日之后,子时……”
“……随我,去青玉矿山,‘收’一笔,他们欠了咱们十年的……‘旧账’!”
……
与此同时,青玉矿脉,一处隐蔽的山谷之内。
王辰,正一脸阴沉地,擦拭着他那柄早已修复好的赤炎法剑。
在他身后,十余名同样穿着执法堂服饰的心腹弟子,正在紧张地,布置着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隐蔽的攻击阵盘。
“都给老子仔细点!”王辰的声音,冰冷而怨毒,“这一次,绝不容有失!我要让李玄风那个杂种,有来无回!”
那日在大比之上,当众被李玄风一剑封喉的耻辱,早已化作了最疯狂的毒药,日夜,侵蚀着他的心。
他想不明白。
李玄风那件诡异的法衣,究竟从何而来?
那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的废物,又是如何,能爆发出那般强大的力量?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已从叔父那里,求来了一件真正的杀器——【三阶下品·缚灵索】。
此宝,一旦祭出,足以将筑基初期的修士,都困得动弹不得!
他早已在此地,布下了天罗地地网。
只等三日后,李玄风,那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从洗灵池出来,踏入这条,他回宗门的……必经之路!
他要夺走那件法衣,拷问出他所有的秘密,然后,将他,挫骨扬灰!
……
七玄门,后山,禁地。
“洗灵池”。
池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牛乳般的、粘稠的乳白色。水面之上,终年,都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精纯的灵气。
池底中央。
李玄风,正闭目盘膝而坐。
三日三夜的洗涤,让他那原本已是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被彻底,夯实、打磨、提纯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圆融无暇的境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去了所有的尘埃。
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灵力,已经凝练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距离那一步之遥的“筑基”,只差,最后的一个……契机!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冷静。
他知道,自己的“契机”,不在池内。
而在……池外。
就在那条,早已布满了杀机的、归途之上。
他缓缓起身,走出了洗灵池。
他那件在宗门大比之上,大放异彩的黑色虎纹劲装,早已被他,贴身穿好。
……
平原镇,那座不起眼的二进院落之内。
沈夜,正与林娘子,下着一盘,他自己用木头雕刻的、棋盘与棋子都略显粗糙的……围棋。
林晚初学,下得毫无章法,频频被沈夜,堵得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一名早已在此地等候多时的“蛛网”密探,快步走了进来。
他将三份最新的情报,恭敬地,呈了上来。
“家主。”
“血刀堂,已倾巢而出,正向青玉矿山方向潜伏而去。”
“王辰的埋伏,也已就位。”
“李玄风,已于一炷香前,出关。”
三条情报,意味着,三股强大的、各怀鬼胎的力量,即将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如同三条汹涌的河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沈夜“嗯”了一声。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伸出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色的棋子。
林晚看着棋盘,急得直抓头发。此刻,她的一条“大龙”,正被沈夜的黑棋,围得水泄不通,只剩下,最后的一口气。
沈夜的指尖,在棋盘上空,悬停了片刻。
最终,那枚黑色的棋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之上,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无关大局的……角落。
“啪嗒。”
一声轻响。
林晚那条本已岌岌可危的“大龙”,瞬间,活了。
而沈夜那看似强大的包围圈,却因这一子落下,而满盘皆输。
“相公,你……你下错了!”林娘子又惊又喜。
“是吗?”
沈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了那遥远的、青玉矿山的方向。
他输了一盘棋。
却激活了,另一盘,更庞大的棋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青玉矿山,已经变成了一锅,被彻底搅浑的……沸水。
而他这个渔夫,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水浑之后,那些早已被他看中的、最肥美的大鱼,自己,精疲力尽地,浮上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