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山崩
第三日,午时。
青玉矿山,一如往常。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矿工,在监工那浸了盐水的皮鞭驱使下,如同地穴里的工蚁,麻木地,重复着每日的劳作。
矿镐敲击在岩壁上的“叮当”声,与监工们的咒骂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第三主矿道的入口处。
几名负责守备的七玄门外门弟子,正聚在一起,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抱怨着此地的枯燥。
“唉,真不知石堂主是怎么想的。那李玄风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做了一场戏,竟真的让我们,把这破地方的戒备,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谁说不是呢?血刀堂那群土匪,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招惹我们。我看啊,就是那位李‘英雄’,想在门主面前,多邀几分功罢了。”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石堂主听了去,有你好果子吃!”
石堂主本人,此刻正在他那位于矿山腹地的、最豪华的石室内,对着一份来自郡城的、关于青玉矿石价格暴跌的紧急报告,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他将手中的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区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远山商行’,就把市场搅成了这副模样?!我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他脚下,那厚达数丈的、坚硬的岩层深处。
一张早已被人遗忘的、泛黄的符纸,其上所蕴含的、最后一丝灵力,正在悄然,燃烧殆尽。
……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的震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正在劳作的矿工们,动作,皆是微微一顿。
正在抱怨的守卫们,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话语。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这震鸣,很轻,很短暂,像是一场错觉。
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矿工们,重新举起了手中的矿镐。
守卫们,也继续着他们那无聊的抱怨。
没有人知道。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那张由李玄风,亲手“种”下的【延时共鸣符】,已经彻底,激发了。
它所释放出的那道无形的、蕴含着特殊频率的灵力脉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便激活了,那早已遍布于整个第三主矿道的、数十面,伪装成“固山阵”的……【共鸣增幅阵】阵旗!
一张早已布好的、无形的死亡蛛网,在这一刻,终于,开始了它迟来的……颤动!
……
“嗡——嗡——嗡——”
震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错觉!
整个矿道,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无数的碎石与尘土,如同雨点般,从矿道的穹顶之上,簌簌落下!
“不好!要塌了!快跑啊!”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矿工,扔下手中的矿镐,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传遍了整个矿道!
数千名矿工,如同被捅了蜂窝的马蜂,哭喊着,尖叫着,向着那唯一的、狭窄的出口,疯狂涌去!
而那些七玄门的守卫弟子,也早已是面无人色!
“稳住!快!用灵力稳住岩壁!”一名执事声嘶力竭地吼道。
十几名修士,同时祭出自己的护体真气,试图用灵力,去强行稳固那早已如同筛糠般剧烈抖动的岩壁。
然而,他们的力量,与整座山脉的愤怒相比,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
“咔嚓——咔嚓——!”
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狰狞的裂痕,以那些被“加固”过的阵旗节点为中心,疯狂地,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那座由沈夜精心设计的【共鸣增幅阵】,它所放大的,并非单纯的能量。
而是,一种,与这座山脉岩层,最脆弱的结构,完全同步的……毁灭性共振!
它正在从内部,瓦解这座山!
“轰——!”
终于,伴随着一声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撕裂的巨响!
第三主矿道的穹顶,那块支撑着上方数十万斤巨岩的、最核心的承重结构,彻底,崩断了!
无尽的、漆黑的、毁灭性的黑暗,从天而降!
……
“不——!”
石堂主从他的石室内,疯了一般地冲出!
他看着眼前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感受着那股足以将筑基修士都瞬间碾成粉末的、无可抗拒的伟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理解的骇然与绝望!
他试图御剑而起,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然而,已经晚了。
整座青玉矿山,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巨人,发出一声沉闷的、不甘的哀鸣,缓缓地,向着自己的内部,塌陷、坍缩、崩塌!
……
半个时辰后。
风,停了。
震动,也停了。
那座曾经为七玄门,带了无尽财富与荣耀的青玉矿山,已经彻底,从地平线上,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数里、深不见底的、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巨大天坑!
只有寥寥十数个,当时正在矿山最外围放哨的、侥幸逃过一劫的七玄门弟子,正浑身是土地,瘫软在天坑的边缘,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这片,如同被天神,一指抹去的、恐怖的废墟。
……
平原镇,小院内。
阳光,正好。
沈夜,正和林娘子一起,给那方小小的菜畦,浇着水。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凡人感知的震颤,从大地深处,传来。
正在浇水的林娘子,动作,微微一顿。
“咦?”
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四周,“相公,你感觉到了吗?刚才,地,好像,动了一下。”
“是吗?”
沈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或许,是哪只贪睡的春蚕,翻了个身吧。”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遥远的、青玉矿山的方向。
他知道。
自己,随手投下的那颗石子,所激起的涟漪,已经,化作了,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地,将水瓢中,最后的一点清水,浇在了,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新芽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