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雪夜
三天后。
十五,月圆之夜。
建安县通往后山的必经之路上,一处名为“断魂坡”的山坳里,风雪比县城中要大得多。
这里地势险要,是官府巡逻的盲区,也是山匪路霸最喜欢出没的地方。
今夜,这里却异常的安静。
陈怀远,兑现了他的“承诺”。
从子时起,到丑时末,这整整一个时辰之内,任何隶属于镇诡司的官方力量,都不会踏入这片区域半步。
……
距离山坳不远处的一处背风的山壁凹陷处,两道身影,如同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雕塑,静静地潜伏着。
“相公,真的……会来吗?”
林娘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紧张。
她怀里,紧紧地抱着那张半旧的木弓,手指,早已被冻得没有了知觉。脚下的积雪,几乎没过了她的膝盖。
“会的。”
沈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这片雪地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雪封山,封的只是普通人的路。我三叔的‘生意’,可从来不会因为天气,就停下来。”
他没有看林娘子,他那双被黑缎覆盖的眼睛,正精准地“望”着山坳的唯一入口。
在他的“心眼”视野里,整个断魂坡,像一座巨大的、虚拟的沙盘。
风的流向,雪的厚度,每一棵枯树的位置,每一块岩石的结构……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早已将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完美的“猎场”。
他转过头,对林晚说:“晚娘,还记得,我前几天,教你的那套‘听风辨位’的法门吗?”
林晚点了点头。
“好。”沈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了她,“这里面,是十枚冰针。待会儿,我会告诉你,风向,角度,和力度。”
“你,只需要,在我让你出手的时候,将它们,射向我说的位置,就可以了。”
他没有选择自己动手。
因为,他需要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林晚接过那包冰冷的冰针,手,微微有些发抖。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明白了。”
……
子时三刻。
一阵沉闷的“咯吱”声和奇异的兽吼声,从山道的尽头,遥遥传来。
一队由五辆巨大雪橇组成的车队,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拉动雪橇的,不是马,而是一种身形酷似犀牛、皮毛厚重、四蹄巨大且布满防滑骨刺的“踏雪兽”。
每一辆雪橇上,都覆盖着厚厚的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车队的两侧,跟着八名手持朴刀、身披重甲的护卫。
【沈家死士-战力(14~16)】
“来了。”
沈夜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陈怀远调走的,只是官府的“明哨”。
而这八名死士,才是沈槐真正的“暗哨”。
他们,也是沈夜今晚,要猎杀的……第一个“目标”。
车队,缓缓地,驶入了断魂坡。
这里的地势最窄,积雪也最深,是他们速度最慢的时候。
“动手。”
沈夜的声音,在林晚耳边,悄然响起。
林娘子深吸一口气,弯弓,搭上了一枚长冰针。
“目标,最前方,左侧第二人。风向东南,三息后,上调半寸,七分力。”
林娘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放弃了所有思考,只是凭借着对沈夜的绝对信任,和无数次练习养成的本能,机械地,执行着他的指令。
三息之后。
她松开了弓弦。
“咻——”
一声破空之声,瞬间被风雪声所淹没。
车队中,那个走在最前方的死士,身体猛地一僵,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
他的眉心,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针尖大小的红点。
“下一个目标,队尾,右侧第一人。逆风,五息后,下调一寸,九分力。”
沈夜的声音,像一个最精准的号令官,冷静地,下达着死亡的指令。
“咻——”
又一条生命,在无声无息中,被收割。
直到八名死士,全部倒下。
车队,才终于,停了下来。
那些拉车的“踏雪兽”,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林晚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看着身边这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少年,心中,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沈夜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带着林晚,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了车队之中。
他走到一辆雪橇前,缓缓地,掀开了上面的油布。
然后,他和林晚,都愣住了。
雪橇上,不是货物,也不是诡物。
而是一个个,用黑铁打造的、狭小的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人!
他们的脖子上,都烙着一个相同的印记。
——“沈”。
“这……这是……”林娘子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祭品。”
他终于明白,他三叔沈槐,那头“缚地怨魂”的“饲料”,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他也终于明白,那本黑色账册上,所谓的“生魂”,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杀意,瞬间从沈夜的心底,喷薄而出!
他知道,他和沈槐之间,已经,不死不休!
他没有立刻去救这些人
他知道,他现在,还不能暴露。
他的目光,在车队里,飞快地扫视着。
他在寻找。
寻找,能证明沈槐罪行的……铁证。
很快,他在最中间那辆雪橇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由玄铁打造的箱子。
他用同样的方法,崩碎了锁芯。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和他在沈槐书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黑色账册。
他翻开账册。
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三叔沈槐,这些年来,所有肮脏的“交易”。
包括,他与“青符宗陈长老”之间,那笔关于“百魂幡”的、充满了血腥的买卖。
沈夜将账册,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娘子说:“晚娘,我们该走了。”
“那……那这些人怎么办?”林晚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忍。
沈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救不了他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但,我们可以,为他们,报仇。”
说着,他抬头,“看”向了断魂坡两侧,那高耸的、被积雪覆盖的山壁。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他没有去点燃车队。
而是将其,扔向了远处,一堆他早已观察好的、浸满了桐油的枯草之上。
熊熊的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巨大的声响和光亮,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嗷——!”
山林深处,那些被惊醒的、饥饿的诡物,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走!”
他拉着林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明天一早,镇诡司的人,只会在这里,发现一处被“意外”的雪崩所掩埋的车队,和几十具被诡物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尸体。
不会有幸存者。
也不会有任何证据,指向他这个“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