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风来
李忠的死,像一滴落入滚油的冷水,在沈家大宅内,炸开了一场无声的、却远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破坏力的混乱。
翌日,天刚蒙蒙亮。
往日里早已人声鼎沸、各司其职的沈家大院,今日,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守在侧门的护院张三,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院子里太静了,静得让他心慌。
就在这时,侧门那厚重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张三警惕地望去,只见账房的刘先生,一个平日里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老实人,此刻却面无表情地,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出来。
“刘……刘先生,您这是……”张三愕然。
刘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径直走出了侧门,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
张三还没回过神来。
紧接着,是采办房的孙管事。
然后,是车马行的王头儿。
再然后,是厨房的周大厨,甚至连平日里负责给四爷倒夜香的那个哑巴仆役,都默默地,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走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和谁告别。
他们只是沉默地,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出了这座他们曾赖以为生的大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失望与麻木的、相同的表情。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李忠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们可以忍受四爷的疯狂,可以忍受族老们的贪婪,但他们无法忍受,一个为沈家鞠躬尽瘁了三十年的老人,最终却落得个血溅石柱、含冤而死的下半场。
心,凉了。
张三呆呆地看着这股无声的人流,从他面前,缓缓淌过。他感觉,自己守着的不是一座豪门大宅,而是一艘正在沉没的、到处都是窟窿的破船。
而船上的船员们,正在井然有序地,弃船而去。
……
这场无声的“逃亡”,所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辰时,四海粮行。
门外,挤满了前来提货的客商,人声鼎沸。
门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沈四海一脚踹开账房的大门,里面空无一人。平日里堆积如山的账册,此刻散落一地,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跟了李忠十几年的大账房,跑了。
他冲进库房,几个管事正围在那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四爷!出事了!”一个管事哭丧着脸,“昨夜里,李大管事提走的那批送往州府的货,出库的条子……找不到了!”
“没条子,城防营不放行啊!”
“还有,今天该给‘丰年米行’那边结款了,可……可账房的印信,也被刘先生带走了!”
沈四海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是一个合格的恶霸,一个凶狠的打手,但他,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这些年,他只负责在外面作威作福,而粮行真正的运转,靠的是李忠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和那些由李忠亲手调教出来的、熟悉每一个环节的管事与账房。
如今,大脑死了。
那些维持着肌体运转的神经与血管,也一夜之间,尽数断裂。
他看着眼前这台庞杂而精密的商业机器,发现自己,竟然连如何让它最简单地转动一下,都不知道了。
他只会……发怒。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咆哮着,将手边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地摔在地上,“人跑了,就给我抓回来!找不到条子,就给我打出去!一群没用的东西!”
……
建安县的商人们,是最敏锐的秃鹫。
他们第一时间,就嗅到了沈家这头巨兽身上,那股浓郁的、无法掩盖的腐烂气息。
听雨轩内,宾客满座。
红袖亲自为几位城中有头有脸的绸缎商、药材商沏着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而礼貌的微笑。
“红袖姑娘,如今自立门户,生意兴隆,可喜可贺啊。”一位绸缎商笑着恭维道。
“哪里,不过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红袖轻声回应。
“姑娘谦虚了。”另一位药材商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听闻……四海粮行那边,出了些乱子?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内部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红袖身上。
他们都知道,红袖出身沈家,此刻她自立门户,又恰逢沈家大乱,这其中,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红袖的眼帘,微微垂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
“唉,诸位有所不知。自从……自从李大管事去后,家主他……性情愈发难以捉摸。如今的沈家,早已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沈家了。”
她没有说任何具体的坏话。
但这一声叹息,一个“难”字,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沈家,完了。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观望,而是……如何在这头巨兽倒下后,从它的尸体上,撕下最肥美的那块肉。
……
兰因小筑,后院。
沈夜正在用几根削好的竹竿,为林晚新种下的那几株爬藤豆,搭着架子。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将一根根麻绳,仔细地,系成一个个牢固的结。阳光,透过竹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娘子从集市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害怕的复杂神情。
“相公,出大事了!”她跑到沈夜身边,压低了声音,“沈家……沈家好像要垮了!粮行的管事和账房,一夜之间,全都跑光了!现在整个粮行都瘫了!还有好多人,都说要去沈家退掉订金呢!”
她将自己听来的一切,绘声绘色地,讲给沈夜听。
沈夜安静地听着,手中系着绳结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这一切,他都早已“看”到。
李忠的死,不是原因,只是一个开关。
它开启了沈家内部,那早已积蓄到极限的、名为“失望”与“恐惧”的闸门。
当忠诚,换不来善终,反而换来冤屈与死亡时,那所谓的“家族基业”,便成了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他系上了最后一个绳结,满意地看了看自己搭好的、虽然有些歪斜但足够坚固的架子。
他转过头,那双被黑缎覆盖的眼睛,“望”向林娘子。
“晚娘。”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风,来了。”
林娘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沈夜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是时候了。”
“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