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笼与虎
密室之内,时间,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
沈夜的意识,彻底沉入了自己身体的“内天地”之中。
那株洗髓草所化的精纯药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江河,携着万钧之势,在他体内那片原本狭窄而淤塞的“河道”——经脉之中,奔涌、冲刷!
剧痛。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层次的、刮骨疗毒般的剧痛。
沈夜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骨骼的缝隙中,那些早已与骨髓融为一体的、后天的杂质,正在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一点点地,挤压、剥离出来。
他能“感受”到,自己经脉的内壁上,那些阻碍着灵力运转的、细微的沉珂,正在被那股清冽的药力,一遍遍地,冲刷、溶解。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投入了锻炉的、布满了杂质的生铁。
而洗髓草的药力,便是那柄最无情、也最有效的锻造重锤。
每一次的敲打,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每一次的敲打,也让他这块“生铁”,变得,更纯粹、更坚韧一分。
在这场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不坚之辈,都心神崩溃的痛苦炼狱之中,沈夜的神魂,却始终,古井不波。
他将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了丹田那座缓缓转动的、黑白分明的阴阳磨盘之上。
任由肉身,在痛苦的浪潮中翻滚。
我自,岿然不动。
……
与此同时,建安县百里之外的天空之上。
三艘通体赤红、船身铭刻着烈焰符文的巨型飞舟,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撕裂云层,向着建安县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飞舟甲板上。
“赤炎剑”赵乾,负手而立。
高空凛冽的罡风,吹得他那一身赤色道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之间,那股早已积蓄到了极致的暴虐与杀机。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
那场持续了一个月的、憋屈的“暗战”,让他彻底明白了。
跟那个藏在阴沟里的瞎子老鼠,玩什么“智谋”,简直是自取其辱。
对付老鼠,最有效的办法,从来,都不是去研究它的洞穴。
而是,直接,用绝对的力量,将整片田地,都掀个底朝天!
“师叔。”一名心腹弟子,上前一步,躬身道,“前方,已是建安县地界。我们……是否需要在城外降落,先行通报县衙?”
“通报?”
赵乾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得,让那名炼气后期的弟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只蝼蚁,也配,让猛虎,在它的洞穴之外,叩门请安?”
赵乾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传我的令。”
“三艘飞舟,全速前进。直接,停在沈家大宅的上空!”
“我不仅要碾死那只老鼠,我还要让整个建安县的蝼蚁,都亲眼看着……”
“……得罪我七玄门的下场!”
……
沈家,院内。
林娘子正坐在石阶上,用一块柔软的棉布,仔细地,擦拭着她那柄片刻不离身的短柄猎斧。
突然,她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压抑的、令人心悸的感觉,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她猛地抬头。
只见,那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三个巨大的、如同火烧云般的黑点,所占据!
那三个黑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放大!
一股庞大而暴虐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沈家大宅!
院中的桂树,无风自动,树叶,簌簌发抖!
池塘里的水面,更是泛起了一圈圈,不正常的涟漪!
“相公……”
林娘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丢下手中的斧子,快步冲到那扇紧闭的、通往地下密室的石门前,手,已经按在了冰冷的门环之上。
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
但,她却想起了,沈夜闭关前,那句无比严肃的嘱咐。
【无论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不要,踏出这座院门……半步。】
她放在门环上的手,最终,还是缓缓地,收了回来。
她走到院门口,将那扇并不坚固的木门,插好。然后,便从墙角,抄起了那柄早已被她磨得锃亮的猎斧,背靠着石门,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
密室之内。
沈夜的身体,早已被一层厚厚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色油垢,所彻底包裹。
那场刮骨疗毒般的剧痛,已经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体舒泰的轻盈之感!
洗髓草那庞大而精纯的药力,在完成了对肉身的改造之后,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开始疯狂地,涌入他那早已干涸的丹田气海之中!
炼气七层的瓶颈……
破!
炼气八层的瓶颈……
破!
炼气九层!
直到,他的修为,被硬生生地,推到了炼气期的最顶峰,距离“筑基”,也只剩下,那最后的一步之遥!
沈夜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自己这具,已然脱胎换骨的“后天无垢之体”,脸上,没有任何欣喜。
他知道,这,还不够。
不够,去面对门外,那早已降临的、真正的狂风暴雨。
……
“轰——!”
三艘赤火飞舟,最终,悬停在了沈家大宅的上空!
一股筑基修士独有的、狂暴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巨锤,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了沈家的护宅大阵之上,激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涟漪!
“沈!夜!”
赵乾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响彻了整个建安县!
“你这只瞎眼鼠辈!你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滚出来,受死!”
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化作实质的音浪,冲入沈家,将院中那棵老桂树的枝叶,都震得粉碎!
林娘子被这股音浪,震得气血翻涌,脸色,愈发惨白。但她,依旧死死地,守在密室的门口,寸步不退!
就在这时。
她身后那扇紧闭了近一个月的石门,缓缓地,打开了。
沈夜,一袭月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从中,缓步走出。
他那张被黑缎覆盖的脸上,平静无波。
他对着林娘子,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
然后,他走到静室的另一侧,拿起了那具早已为今日,而准备好的、看似古朴无华的……
【惊雷之弩】。
他拄着木杖,一步一步,向着院门外,那场早已为他设下的“鸿门宴”,走去。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惧色。
只有,一句冰冷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自语。
“猎人,已经很有耐心了。”
“现在……”
“……是时候,让那只一头撞进笼子里的老虎,明白一件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