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恶客

一月之后，沧澜郡。

秋意，已彻底被初冬的萧瑟所取代。第一场薄霜，如同给大地撒上了一层盐，让空气都变得凛冽起来。

青石镇，曾经人声鼎沸的集市，如今却像是被一场无声的瘟疫席卷过，萧条得令人心慌。

过半的铺子，都已关门歇业。剩下的，也大多门可罗雀。

镇西的王记铁匠铺，大门上，早已被贴上了封条。听邻居说，王铁匠因还不上“外事堂”的供奉，又交不出新一季的“平安税”，被活活打断了一条腿，铺子，也被收走了。

恐慌，如同地下的潜流，在每一个凡人的心中，悄然蔓延。

失去了营生的匠人们，开始变卖家当。

粮价，因春耕无望的预期，一日三涨。

抢劫、偷盗之事，在以往治安尚可的镇子里，开始频频发生。

而这一切的混乱，最终，都汇聚成了一股浑浊的溪流，流向了那座高高在上的、仿佛与这凡俗世界隔绝开来的……七玄门外事堂。

……

外事堂，正厅之内。

气氛，压抑。

一名穿着七玄门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管事，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筛糠。

他的面前，是一本摊开的、数字少得可怜的账册。

主位上，一个身穿赤色道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身前的紫檀木桌。

这个男人，便是七玄门七大剑使之一，执掌沧澜郡所有俗务的“赤炎剑”，赵乾。

“……所以，”赵乾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股如同地火岩浆般、即将喷发的暴虐，“你的意思是，这个月，从下面七个镇子收上来的供奉，加在一起，还不到往常的……三成？”

“师……师叔……饶命！”年轻管事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弟子……弟子也不知为何。就像是中了邪一样，从上个月开始，郡内的铁价就疯了一样地涨，所有的铁匠铺都倒了。没了农具，那些泥腿子交不上租子，各个铺子的生意也……也一落千丈……”

“废物！”

赵乾猛地一拍桌子，那由百年紫檀木制成的桌面，竟被他一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缓缓起身，踱到那年轻管事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一群凡间的蝼蚁，没了铁犁，便交不上供奉？”他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他们不会用手去挖吗？不会卖儿卖女吗？！”

在他眼中，凡人，不过是圈养的牲畜。收成好了，便多剪些羊毛。收成不好，便直接宰了吃肉。

“是……是弟子的错！”年轻管事挣扎着，重新跪好，不敢有丝毫辩解。

赵乾冷哼一声，心中那股无名火，却依旧无法平息。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稍微精明一些的、年纪稍长的执事，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禀师叔。弟子这几日，也觉得事有蹊跷，便派人暗中查探了一番。”

“说。”

“据查，这场混乱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月前，一个突然出现的、名为‘远山商行’的神秘商队。”那执事低声汇报道，“他们以一种近乎白送的价格，在七镇之内，同时倾销了上万架精铁犁，彻底搅乱了市场。然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乾的眉头，微微皱起。

“远山商行？”他沉吟道，“什么来头？”

“这……查不出来。”执事摇了摇头，“只知道，他们的货，似乎……是从邻郡，建安那边，运过来的。”

“建安？”

赵乾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那个贫瘠、混乱、连一个像样的筑基修士都没有的穷乡僻壤？

他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某个不长眼的、过江的泥鳅，想在他的地盘上，扑腾几下，掀起点浪花而已。

他需要的，不是去调查什么真相。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将心中这股怒火，发泄出去的……靶子。

也是一个，能让他，将这个月的亏空，连本带利地，“弥补”回来的……肥羊。

“很好。”

赵乾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轻轻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传我的令。”

他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召集外事堂所有弟子，三日之后……”

“……随我，去一趟建安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机。

“我倒要看看，是哪只不知死活的田鼠，敢啃我赵乾的庄稼。”

……

三日后，兰因小筑。

沈夜正坐在院中那棵老桂树下，安静地，听着林晚，为他念着一本从沈家密库中找出的、关于“机关术入门”的古旧册子。

阳光明媚。

一切，安然，静好。

红袖的身影，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院门口。

她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在那里。

直到林娘子，念完一个段落，停下来喝水润喉。

她才上前一步，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信，呈了上来。

“家主。”

“说。”

“鱼，出水了。”红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听，便能听出其中，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七玄门‘赤炎剑’赵乾，已于今日清晨，带了五十名外门弟子，乘坐三艘‘赤火飞舟’，离开了沧澜郡，直奔我建安县而来。”

“预计，黄昏时分，便可抵达。”

沈夜“嗯”了一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布下的饵，足够香。

而那条鱼，也如他预料中那般，贪婪，且愚蠢。

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赵乾的情报。

他只是，对红袖，下达了一道，新的指令。

“传我的令。”

“让‘夜枭’，将早已准备好的那份‘礼’，送到县衙，交给县令大人。”

“再让‘蛛网’，将一些‘有趣’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城中，所有与沈家交好的商行，以及……镇诡司的许子陵大人。”

红袖心中一凛。

她知道，家主，这是要……借势了。

借全城之力，来为这位远道而来的“恶客”，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是。”她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沈夜叫住了她。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由他亲手雕琢的桃木盒子，递了过去。

“这个，顺便，也替我送去。”

红袖接过，有些不解。

“这是送给谁的？”

沈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送给，我们那位远道而来的……”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