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磨刀
沈家易主后的第七天,建安县的天气,转阴了。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一场秋日里罕见的大雷雨,正在酝酿。
沈夜没有去理会前院那些纷乱的账目和人事。那些,是红袖的事。
他这几日,只待在自己的书房密室里,做着一件外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在……雕木头。
那是一截一尺来长,通体漆黑,质地坚硬如铁的百年铁木。
他没有用刻刀,手中握着的,是一柄薄如蝉翼的、不知名的小刀。这柄刀,是他在沈家密库的一只铁盒中找到的,是前代某位家主收藏的、一件削铁如泥的灵器残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一刀,一刀……。
他的双眼,虽然覆着黑缎,但整个人,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视力最好的工匠,都要专注。
在他的“心眼”视野中,这截铁木的内部纹理、密度分布,都清晰地,呈现为一张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立体图谱。而他手中的刀锋,则是一道冰冷的光线,精准地,切削着每一个多余的节点。
木屑,不再是粉末,而是一片片薄如宣纸的、带着卷曲弧度的木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脚边。
林娘子曾好奇地,下来看过一次。
她只看到自家男人,专注得像一块石头,浑然忘我。
她没有打扰,只是悄悄地,在石阶上放了一杯温好的茶,和一碟点心,便又退了出去。
她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他手中的那截木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它不再是一截死物。
它的内部,被一点点地掏空,刻上了一道道繁复而精密的凹槽。它的外部,则被削成了某种怪异的、仿佛骨架般的飞鸟形态。
三日后。
红袖带回来的,是沈家账目被初步清点后的结果,以及……一份长长的、沈夜交代她去采买的购物清单。
“家主。”书房内,红袖躬身汇报道,“府库的亏空,比预想中还要严重。不过,族老们还算配合,追回的私产,足以让各处商铺,重新运转起来。”
“嗯。”沈夜头也没抬,依旧在打磨着手中那具即将成型的“鸟骨”。
“另外,您要的东西,也都买齐了。”红袖将一份清单,呈了上去,“只是……其中几样,如‘响雷石’、‘百年银丝’,都颇为罕见。属下跑遍了城中所有商铺,又动用了‘鬼市’的渠道,才勉强凑齐。”
清单上,罗列着数十种物品。
大部分,都是些修缮宅邸用的砖石木料,毫不起眼。
只有那几样夹杂在其中的、带着“灵气”的东西,显得有些突兀。
“做得很好。”沈夜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几日,你也辛苦了。账目的事,你全权处置便可。另外,帮我办一件事。”
“家主请吩咐。”
“去查一个叫‘老鬼’的人。”沈夜的语气,平淡如水,“府上的旧档里有记载,此人居无定所,是个独行的佣兵,擅长追踪与山野生存。找到他,告诉他,有一笔酬劳丰厚的‘勘探’买卖,问他接不接。”
“是。”
红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她早已习惯了这位新主人的行事风格。
他下的每一道命令,都看似毫无关联,像是随手落下的闲棋。但当这些闲棋,最终串联在一起时,便会化作一张……天罗地网。
……
又过了两日。
那具由百年铁木雕成的“鸟骨”,终于彻底成型。
深夜,密室内。
沈夜将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天然雷纹的“响雷石”,小心翼翼地,嵌入了鸟骨的胸腔之内。
然后,他将那些细如发丝的百年银丝,如同穿针引线一般,一根根地,顺着鸟骨内部那些预留好的凹槽,与“响雷石”连接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控制力的过程。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炼气六层的修为,尽数灌注于指尖。
在他的“心眼”视野里,那些银丝,像是生物的经络,响雷石,则是跳动的心脏。他正在做的,是为这具冰冷的骸骨,赋予一个虚假的“生命”。
当最后一根银丝,与响雷石核心的那一点阳极,连接在一起时。
“嗡——”
一声轻鸣。
整具鸟骨,微微一颤,表面那些由沈夜亲手刻下的、源自《鲁班匠作录》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又瞬间隐去。
成了。
【一阶上品·引雷傀儡】。
它没有任何战斗能力。
它唯一的作用,便是在雷雨天时,将九天之上的雷霆,引向自己。
沈夜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他用“五毒青烟草”等数种药材,炼制出的、专门用来驱赶野兽的熏香。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万事俱备。
只欠……一个甘愿替他,走进那座死亡峡谷的东风。
……
第二天,红袖便带回了消息。
她找到了“老鬼”。
在一间由她安排的、绝对安全的茶楼雅间内,沈夜,第一次,亲自“见”了这位即将为他所用的“棋子”。
他没有带林娘子,也没有带任何护卫。
红袖,则扮作了他的贴身侍女。
“老鬼”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狭长有神慎。
“听闻,阁下有买卖,要关照我老鬼?”
“不是买卖。”
沈夜端起茶杯,轻轻地,用杯盖,撇去浮沫,“是一份委托。”
他将那具引雷傀儡,和那个熏香香囊,放在了桌上。
“我是一位……对雷电气候颇有研究的学者。”沈夜的声音,温和而平静,“这东西,是我制作的‘引雷针’,用来收集雷暴数据的。我需要你,将它,安放在黑风谷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香囊,在山脚下点燃即可。谷中野兽,闻到此味,便会自行退避,保你一路平安。”
老鬼的目光,在那具形态诡异的鸟骨上,停留了许久。他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不简单。
“黑风谷……那地方,邪门得很。”他沙哑地开口,“价钱?”
“二百两白银。”沈夜说道,“事成之后,当场结清。”
二百两,只为去山顶,放一个东西。
这个价钱,高得有些离谱。
老鬼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怀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买卖,听起来,倒像是送死的活计。”
“所以,才值这个价。”
沈夜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无比精细的地图,推了过去。
“这是我绘制的路线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已知的、安全的路径,足以让你,避开那头风煞狼王的领地。”
他又将一小袋灰白色的粉末,推了过去。
“这是‘敛息散’,可以遮蔽你的气味,万无一失。”
老鬼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那袋敛息散,眼神中的怀疑,渐渐被震惊所取代。
这张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张。甚至连哪块石头适合落脚,哪棵树的树洞可以避风,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发布委托的这位主顾,不仅财力雄厚,心思,更是缜密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风险,在急剧下降。
而回报,依旧丰厚得令人无法拒绝。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沉声道,“这活,我接了。”
……
沈家,书房内。
沈夜站在窗前。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黑云压城,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第一声闷雷,从天边,遥遥传来。
他知道,“老鬼”,已经出发了。
他这个棋手,已经落下了最后一步棋。
接下来,他只需要安静地,坐在这座最安全的屋檐下,等待着……
风起,雷落。
以及,雷落之后,那场注定会到来的……丰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