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犬死
秋意,渐深。
距离通柳河那场血腥的火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河水,早已冲刷掉了所有的血色,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但整个建安县的地下秩序,却已悄然,换了人间。
如今的通柳河码头,再也见不到一个横行霸道的帮派分子。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穿黑色劲装、腰悬制式弯刀、头戴恶鬼面具的“夜枭”。
他们从不言语,只是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雕塑,沉默地,守卫在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
往来的商客,起初还战战兢兢,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新的秩序,远比旧的更好。
没有了层层盘剥的“孝敬钱”,没有了蛮不讲理的欺压。只要你按规矩缴纳足额的“泊船税”,你的货物,便能得到最可靠的、绝对的安全保障。
沈家的旗帜,在这片曾经混乱不堪的土地上,第一次,与“安稳”和“信誉”,划上了等号。
……
兰因小筑,那间早已被改造得密不透风的静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奇异腥气的药味。
沈夜盘膝而坐。
他的身前,悬浮着一团由【琉璃业火】包裹着的、拳头大小的青色液体。
那是他用数十枚一阶上品的“铁线蛇胆”,提炼出的药液精华。
他的神情,专注到了极致。
伐毛洗髓之后,他对自己体内灵力的掌控,早已今非昔比。此刻,那团在他眼中狂暴无比的琉璃业火,在他的操控下,却温顺得如同一只家猫。
火焰的温度,被他精准地,控制在将要蒸发、而又未曾蒸发的那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一滴,又一滴的杂质,被从药液中,缓缓地,逼出,又在高温下,瞬间气化,消散于无形。
他正在炼制【破障丹】。
一种,足以让炼气后期修士,都为之眼红的、能增加突破瓶颈几率的珍贵丹药。
有了黑水泽这个源源不断的“血库”,他便拥有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奢侈的试错资本。
就在最后一丝杂质,被彻底炼化,丹药即将成型之际。
一阵极其轻微的、代表着“紧急”的震动,从他袖中的传讯木戒上传来。
沈夜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理会。
他缓缓收回火焰,将那团已经化为一颗龙眼大小、青光莹莹的丹药,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玉瓶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急不缓地,将一丝神念,探入了木戒之中。
……
一炷香后,书房内。
红袖将一份刚刚由“蛛网”送来的、加密的密报,呈了上来。
“家主,黑水泽那边,出了一点意外。”
“说。”
“昨日,一艘停靠在沼泽外围的‘夜枭’暗哨船,失踪了。”红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却比平日里,快了一分。
“船上三名兄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今日清晨,巡逻队才在下游十里处,找到了部分船只的残骸。”
她将一张拓印下来的图纸,放在了沈夜面前。
“这是,在最大的一块船体残骸上,发现的……印记。”
沈夜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张图纸上,缓缓抚过。
那是一个由三柄交叉的短剑,组成的、一个极其简练、却又透着一股锋利之气的三角形印记。
他的脑海中,那座庞大的“数据库”,开始飞速地运转、检索。
这个印记,他从未在建安县的任何卷宗上,看到过。
“属下已让‘蛛网’,全力调查此印记的来历。”红袖补充道。
“不必了。”
沈夜的声音,很平淡。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作为伪装的书架前,启动了通往真正密室的机关。
他对红袖说道:“跟我来。”
……
尘封的地下密室之内。
沈夜没有走向那些摆放着功法秘籍的书架。
他径直,走到了最角落,一个堆满了各种陈年旧账、早已无人问津的区域。
他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由铁木制成的箱子。
他没有用钥匙。
一丝精纯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探入那早已锈死的锁芯之内。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把足以抵御刀剑劈砍的铁锁,应声而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本早已泛黄、纸页甚至有些发脆的……商路日志。
那是沈家在五十年前,还曾拥有一支远洋商队时,留下来的航海记录。
沈夜不急不缓地,一页页地“翻阅”着。
终于,他的手,停在了其中一本日志的某一页上。
那是景泰三十七年,秋。
【……船队于东海‘乱石岛’,遭遇‘七玄门’修士盘查。对方行事霸道,强索‘过路银’三千两。其船帆之上,所绣徽记,乃三剑交叉之形……】
【……船队总管与之理论,被其门下弟子,一剑枭首。为保全货物,无奈付银。此仇,当谨记之。】
七玄门!
一个盘踞在邻郡“沧澜”,以“剑快、人狠、心黑”而著称的、不入流的二流修行宗门。
沈夜将那本日志,缓缓合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已串联了起来。
黑水帮,从来就不是通柳河真正的主人。他们,不过是七玄门,安插在建安县,为他们敛财、并看守着“黑水泽”这条财路的……一条狗。
如今,狗死了。
主人,自然是闻着味儿,找上门来了。
“家主……”红袖看着沈夜手中的那本古旧日志,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她想不明白,家主是如何,从一个毫不相干的印记,便能精准地,找到这本被遗忘了五十年的记录的。
“传我的令。”
沈夜没有解释。他的声音,变得比这间密室的空气,还要冰冷。
“一,‘蛛网’,收缩所有对外业务。即刻起,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七玄门’在沧澜郡的所有产业、仇家、以及……其宗门内部,所有长老、执事的详细情报。”
“二,‘夜枭’,黑水泽据点所有人员,分批撤回。只留下最精干的暗哨,转入深度潜伏。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猎人,只是……眼睛。”
“三,‘金库’,备好一笔,足够让任何一个筑基修士,都为之心动的……灵石。”
红袖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一场真正的、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的战争,即将到来!
对手,不再是城里的地痞流氓,而是一个……真正的修仙宗门!
她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沈夜叫住了她。
他回到自己的炼丹静室,将那枚刚刚炼成的、还带着一丝温热的【破障丹】,放入了一个玉瓶,扔给了她。
“这个,赏你的。”
红袖下意识地接住,打开瓶塞,一股精纯的药香,扑面而来!
“家主……这……这太贵重了!”她骇然道。
“一颗丹药罢了。”沈夜的语气,平淡如水,“我需要你,尽快,踏入炼气后期。日后,有更多的脏活、累活,需要你这把刀,替我去办。”
他顿了顿。
“去吧。”
红袖握着手中的玉瓶,看着眼前这个,将恩威并施,玩弄到了极致的少年家主,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最彻底的……臣服。
她躬身,深深一拜,退出了密室。
沈夜,则重新,走回了那排摆放着功法秘籍的书架前。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麻烦,就要来了。
而他应对麻烦的方式,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麻烦到来之前,让自己变得……比麻烦,更麻烦!
他将手,伸向了一本封面之上,写着【敛息术进阶·龟息篇】的古旧册子。
实力,还需要,藏得更深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