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入局
夜，深了。
迎仙楼内的喧嚣，早已散去。
但天字号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赵乾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他没有修行，也没有调息。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张原本阴鸷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混杂着暴怒与凝重的平静。
地上的桃木齑粉，早已被清理干净。
但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和那张用血写就的字条，却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他，不是瞎子。】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魂魄之中。
一个瞎子，哪怕再有仁义之名，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将一个濒临崩溃的家族，重新整合得铁板一块。
一个瞎子，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搅乱他沧澜郡的经济，还精准地，斩断了他安插在黑水帮的棋子。
除非……这一切，都是伪装！
那个所谓的“仁义沈公子”，从始至终，都在演戏！他才是那只隐藏在最深处、啃食着他七玄门根基的、真正的田鼠！
一股被欺骗、被戏耍的、极致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在他的胸中翻涌！
他贵为筑基仙师，七玄门的“赤炎剑使”，竟然被一个偏远郡县的、炼气期的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立刻提剑，冲入沈家，将那个该死的小畜生，碎尸万段！
但……
他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建安县那万家灯火映照下的、一片宁静的夜空。
而在这片宁静之下，却潜藏着无数道，让他都感到忌惮的……枷锁。
县衙那块“先斩后奏”的令牌。
镇诡司那个叫许子陵的、笑里藏刀的年轻人。
还有……那个送来耳朵和字条的、藏在暗处的、不知是敌是友的神秘“朋友”。
这张网，早已布好。
而他，从踏入建安县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一头，撞了进来。
“好……好一个沈夜！”
赵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反而缓缓地，沉淀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
在一个别人早已为你准备好的棋盘上，按照愤怒行事，只会输得更快，也更惨。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重新，串联了一遍。
沈家……
黑水帮……
远山商行……
镇诡司……
县衙……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点，都因为那个叫“沈夜”的少年，而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在了一起。
他想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报复自己搅乱了他沧澜郡的生意？
不。
一个能布下如此大局的人，其心智，绝不会如此短浅。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拖延时间。
他用县衙的“法”，来缚住自己的“力”。
他用镇诡司的“势”，来压住自己的“威”。
他用一场场看似混乱的商业纷争，来吸引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而他自己，则像一条最阴狠的毒蛇，藏在最深的草丛里，等待着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时机！
想通了这一点的赵乾，后背，瞬间便被冷汗浸湿！
他猛地，站起身！
“来人！”
……
一炷香后。
迎仙楼外，三艘赤火飞舟，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升空，在建安县无数百姓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向着沧澜郡的方向，破空而去！
飞舟之上，一名心腹弟子，看着自家师叔那阴沉如墨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师叔，我们……就这么走了？”
“走？”
赵乾立于船头，任由高空罡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脚下那座正在飞速缩小的城池，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如同豺狼般的冷笑。
“我只是，不想在那只田鼠，为我准备好的笼子里，陪他玩耍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森然无比。
“传我的令。”
“让所有潜伏在建安的暗子，全部激活。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清楚，那个‘远山商行’，究竟是如何，将上万架铁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入我沧澜郡的！”
“还有……那个沈夜。”
他的眼中，杀机毕露。
“我要知道，他这三个月来，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乃至……他每日三餐，究竟是在哪里，买的米！”
他知道，那个小畜生，一定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负责为他锻造“武器”的……巢穴！
只要找到了那个巢穴……
他便能，将那只自以为聪明的田鼠，连同他的窝，一并，碾成粉末！
……
兰因小筑，书房内。
沈夜安静地坐着。
他的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那三艘赤火飞舟离去时，所带起的巨大气流，甚至让院中那棵老桂树的枝叶，都为之摇晃。
林娘子有些紧张地，从里屋走出，轻声问道：“相公，是……是那些仙师，走了吗？”
“嗯。”沈夜点了点头，“走了。”
“那……那我们是不是，就安全了？”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的意味。
“那只被惊动的猛虎，只是暂时，退回到了自己的山林里。”
“它下一次再来的时候……”
“带来的，就不是试探了。”
“而是……真正的，雷霆一击。”
他知道，从赵乾选择退走的那一刻起，这场棋局，便已进入了，图穷匕见的、最后阶段。
缓缓起身，走到那面作为伪装的书架前，启动了通往密室的机关。
对林娘子说道：“晚娘，从今日起，我要再次闭关。时间，或许会久一些。”
“府内所有事务，皆由红袖处置。你，只需记住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张被黑缎覆盖的脸，转向了林娘子的方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无论外面，发生任何事。都不要，踏出这座院门……半步。”
林娘子拉住沈夜的衣袖。
“相公，我想陪着你，我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