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棋局

陈怀远的效率很高。

或者说，他对沈夜这个“合作伙伴”的“价值”，看得很高。

第二天一早，他便亲自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再次登门。

食盒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最实在的东西——十斤白面，五斤腌肉，一小罐珍贵的盐巴，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上好的金疮药。

当林娘子看到这些东西时，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了。

有了这些，她和沈夜，至少能安安稳稳地，撑过这个冬天最难熬的时候。

沈夜也感叹这陈先生果然有点手段，在这种情况下能弄到这些，并不容易。

“沈公子。”

陈怀远将东西放下，目光却落在了沈夜身上，“你要的药材，我已经托人快马加鞭去县城寻了，三日之内，必有回音。关于沈家的情报，镇诡司的卷宗里不多，我也已让我的师弟，去帮你暗中查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现在，该谈谈我们的‘生意’了。王大虎……你打算怎么对付？”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沈夜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不急。”

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不急？”

陈怀远皱起了眉，“王大虎虽然有勇无谋，但终究是县衙的捕头。夜长梦多，留着他，始终是个祸害。”

“正因为他是捕头，所以才不能急。”

沈夜的声音，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充满了耐心，“一只狡猾的狐狸，如果你贸然去堵它的洞口，它会立刻察觉到危险，躲起来，甚至会反咬你一口。”

“那依公子的意思……”

“想要猎杀狐狸，就要先摸清它的习性。”沈夜不急不缓地说，“我要知道，他每天什么时辰巡逻，走哪条路，喜欢在哪儿歇脚。我还要知道，他手下有几个心腹，哪些人只是随波逐流。我更要知道，”他“望”向陈怀远，“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陈怀远的心中，再次涌起了一股寒意。

他发现，眼前这个瞎子，思考问题的方式，根本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蛰伏多年的毒士，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了猎物的要害。

“这些，我可以去查。”

陈怀远沉声道，“但是，光有这些，恐怕还不够。”

“当然不够。”沈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我要杏花村以及后山方圆百里之内，最详细的……堪舆图。”

“堪舆图？”陈怀远愣住了，“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陈先生，”

沈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猎杀狐狸，不仅要了解狐狸，更要了解……猎场。”

……

接下来的几天，杏花村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王大虎似乎也因为上次的“偷食诡”事件而元气大伤，没有再来找麻烦。

陈怀远则每天都会借着“查案”的名义，为沈夜带来他需要的各种情报。

而沈夜，则彻底变成了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人。

他每天做的，就是陪着林娘子，劈柴，烧炕，用陈怀远送来的白面，研究着如何做出更好吃的烙饼。

林娘子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她的肚子，第一次，被填满了。

她的男人，虽然眼盲，却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这种安稳的日子，是她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直到第五天。

陈怀远带来了沈夜最需要的东西——一张泛黄的、用兽皮绘制的堪舆图，和一叠关于王大虎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情报卷宗。

当晚。

林晚睡下后，沈夜独自一人，坐在炕上。

他没有点灯。

在他的“心眼”视野里，那张兽皮地图上的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溪流，都化作了由“气机”构成的、立体的沙盘。

而那些关于王大虎的卷宗，则在他那堪比过目不忘的脑海里，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数据链。

【王大虎，三十有六，炼骨境武者，性情沉稳，心狠手辣……】

他将所有的信息，一点点地，拼凑，组合，推演……

像一个最顶尖的棋手，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沙盘演练。

许久。

他终于，从那张复杂的地图上，找到了一个点。

一个，所有线索，都指向的……最终的交汇点。

那里，是后山一处废弃多年的义庄。

据镇诡司的卷宗记载，三十年前，那里曾爆发过一场巨大的瘟疫，死人无数，怨气冲天。

是整个杏花村，诡物最多，也最危险的……禁地。

沈夜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知道，他为王大虎，选好了最后的“坟墓”。

现在，他只需要，一个能将这只“狐狸”，心甘情愿地，引进坟墓的……诱饵。

接下来的几天，沈夜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闲”。

他白天陪着林晚，劈柴，烧炕，用陈怀远送来的白面，做一些简单的吃食。

晚上，便安静地坐在炕上，一言不发，像是在听着屋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林晚渐渐习惯了这种安稳。

她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似乎……也挺好。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沈夜那张平静的脸上，正勾勒着一幅怎样森然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棋局。

这天午后，陈怀远再次登门。

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你要的药材，只找到了‘雪见草’。”

他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散发着淡淡寒气的草药放到桌上，面色有些凝重，“‘龙血参’和‘阴沉木’，都是有价无市的奇珍。县城里的小药铺根本没有，恐怕只有州府一级的大药行，才有可能寻到。”

林晚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沈夜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有劳陈先生了。”

他平静地道谢。

“沈公子，我不是来听你道谢的。”

陈怀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王大虎那边，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陈怀远很急。

他身为镇诡司的外门弟子，距离收集诡丹任务时间已经不多了。

“快了。”沈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猎人，要有耐心。尤其是在……诱饵还没准备好的时候。”

“诱饵？”陈怀远不解。

沈夜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那双被黑缎覆盖的眼睛，“望”向了窗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危机四伏的后山。

……

当晚。

林晚睡下后，沈夜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院子。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里，装的不是丹药，而是他前几天，从那只被他杀死的【无面诡】消散之地，收集来的一点“诡物残渣”。

这些残渣，对修士而言是蕴含着煞气的毒物，避之唯恐不及。

但在沈夜这个“游戏设计师”的眼中，它们，却是最完美的“游戏道具”。

他走进那间堆放杂物的、终年不见阳光的柴房。

他将那点残渣，小心翼翼地，研磨成最细微的粉末。

然后，又从墙角，找来几株早已风干、被林晚当做柴火的、最普通的“伴心草”。

他将草药同样捣碎，然后，按照一种极其特殊的、他前世在游戏数据库里记下的“伪丹”配方，将两者混合在一起。

他没有使用任何灵力，只是凭借着对药理的理解和一双巧手，不断地揉捏、塑形。

许久。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又腥又香的丹丸，在他的手中成型。

这枚丹丸，没有任何实际功效，甚至还带着微量的毒性。

但它，却能完美地，模拟出一种“天材地宝”独有的、对武者和低阶修士，充满了致命诱惑的“灵韵”。

“诱饵，准备好了。”

沈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只需要一个，能把诱饵，精准地，递到狐狸嘴边的……人。”

……

第二天，沈夜“病”了。

他躺在炕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仿佛前几天刚刚好转的身体，又一次被寒气所侵，旧病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