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龟息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桂树叶,打着旋儿,落在紧闭的石室门前。
密室之内,沈夜盘膝而坐。
他没有炼丹,也没有修行任何功法。
他的身前,只摊着一本由不知名兽皮制成的、薄薄的古旧册子。
【敛息术进阶·龟息篇】。
这本册子,是他从沈家密库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翻找出来的。册页之上,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玄奥的功法图谱,只有寥寥数语,和一幅形如老龟、蜷缩入壳的简笔画。
【……气若游丝,血似寒潭,心如古井,意归于无。仿玄龟之眠,可断生死之息,避鬼神之探……】
对于追求杀伐之术的修士而言,这本小册子,无异于废纸。
但在沈夜眼中,这,才是真正的、通往“苟道”极致的无上法门。
他缓缓合上册子,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开始发生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没有刻意去收敛灵力。
他只是,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十息一次,到一炷香一次,再到……半个时辰一次。
他的心跳,也随之变得无比迟缓,几乎微不可闻。
他周身的血液,流速也降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地,像是被冬日冰封的、深潭下的暗流。
最终,他整个人,仿佛都与周围这片冰冷的、由石头构筑的黑暗,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不再是一个“活物”。
他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捧尘埃,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这,便是龟息之境。
一种,能让他在未来那场注定会到来的、与真正强敌的博弈中,多出一张……保命底牌的境界。
……
七日后。
当沈夜从这种近乎“假死”的状态中,缓缓苏醒时,红袖早已在密室之外,等候了两个时辰。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石阶之下,如同一个最忠诚的、等待着主人号令的影子。
“进来吧。”
沈夜的声音,从密室内传来。
红袖推门而入,将一叠厚厚的、用火漆密封的卷宗,呈了上来。
“家主,您要的东西,‘蛛网’,已经查到了。”
沈夜接过卷宗。他没有拆开,只是用指尖,在那微热的火漆上,轻轻抚过。
“说。”
“七玄门,盘踞于邻郡沧澜,已有三百余年。门内,共有修士三百余人,其中,筑基期修士七人,号称‘七玄剑使’。门主‘玄离真人’,据说,已是筑基后期的大修士。”
“其宗门产业,遍布沧澜郡。其中,最大的一笔收益,来自于对‘青玉矿脉’的掌控。此矿,出产一种名为‘青玉’的灵矿,是炼制一阶上品法器的主材。七玄门每年,仅凭此矿,便可获利灵石近万枚。”
“负责看管此矿脉,以及……处理包括我建安县在内的、所有周边‘俗务’的,是七玄门的七位剑使之一,‘赤炎剑’赵乾。”
“此人,筑基初期修为,性情……贪婪、暴躁,且极好颜面。”
红袖的汇报,到此为止。
卷宗上,还有更多关于赵乾的、更为私密的情報。比如他豢养的姬妾,他私设的小金库,以及……他与宗门内另一位剑使的宿怨。
但红袖知道,这些,家主,并不需要她念出来。
沈夜安静地听着,手中,轻轻地,摩挲着那份冰冷的卷宗。
一个贪婪、暴躁、且极好面子的筑基修士。
一个,几乎占据了宗门一半收益的、重要的矿脉。
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碰撞、组合。
一个大胆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为之疯狂的计划,渐渐成型。
他要做的,不是防守。
他要……主动出击。
将战火,烧到敌人的家里去。
“红袖。”
“属下在。”
“‘金库’之内,如今,能动用的灵石,有多少?”
红袖心中一凛,立刻回答:“回禀家主,刨除各项开支和‘夜枭’的供养,尚有灵石……三千二百枚。”
三千二百枚。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炼气修士疯狂,甚至能让筑基修士都为之心动。
但沈夜知道,这点钱,与一个传承了三百年的宗门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他要做的,本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他要做的,是一场……足以引发雪崩的、小小的“骚乱”。
“很好。”
沈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将一份早已写好的、关于某种新式“农具”的图纸,和一枚储物袋,一同推到了红袖面前。
“以我们早已在沧澜郡布下的、那个最不起眼的‘远山商行’的名义,去办一件事。”
“将这三千二百枚灵石,尽数,换成最普通的‘精铁’。然后,让商行内所有的工匠,日夜赶工,给我……打造这件东西。”
红袖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那图纸上画的,是一种结构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的……铁犁?
“家主……这……”
“你不需要懂。”沈夜打断了她,“你只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万架这样的‘精铁犁’,打造出来。然后,以比市面上所有铁犁,都低三成的价格,在沧澜郡,所有七玄门掌控的凡人城镇里……”
“……倾销。”
红袖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具!
这是……战争的号角!
用一种最朴实、最蛮横、最无法被拒绝的方式,去冲击一个修仙宗门的……根基!
“可是……家主,如此一来,我们……我们将血本无归!”她忍不住提醒道。
“钱,没了,可以再赚。”
沈夜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那双被黑缎覆盖的眼睛,“望”向了遥远的、沧澜郡的方向。
“但有些东西,一旦乱了……”
“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知道,一个修仙宗门的根基,不仅仅是灵石和矿脉。
更是,那数以百万计的、为他们提供赋税、供养弟子、维持着整个宗门运转的……凡人。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看似稳固的根基之上,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然后,安静地,欣赏着这道口子,是如何,一点点地,演变成一场,足以让参天大树,都为之倾覆的……巨大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