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进食
回到那座新的“兰因小筑”,院内,早已燃起了温暖的炭火。
沈夜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他正在心中,构筑着一张全新的、属于沈家的秩序蓝图。
就在这时,红袖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劲装,重新穿上了管事的服饰,脸上,看不出丝毫参与过一场血腥清洗的痕迹。
“家主。”她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一切,已处理干净。”
“嗯。”沈夜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向全城公布的消息,也已拟好。”红袖继续汇报道,“就说……沈四海与沈七爷,因争夺家产,私自动用武力,引发内乱,最终二人火并,同归于尽。多名族老管事,亦在混乱中不幸丧生。新任家主沈夜,临危受命,拨乱反正,已稳定局面。”
这个说辞,天衣无缝。
它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死人。
而沈夜,则成了那个收拾残局的、名正言顺的“英雄”。
“可。”沈夜只说了一个字。
红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家主,心中那股敬畏之情,愈发深厚。
她原以为,今夜之后,会是一场漫长的、血腥的清算。
却没想到,新主人的第一道命令,竟是如此的……平静。
“你下去吧。”沈夜的声音,传来,“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
红袖躬身退下。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林娘子从屋内走出,为沈夜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相公,夜深了,进屋歇着吧。”
沈夜没有动。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
祖祠内的清洗,是“除草”。
而明日,才是真正的“播种”。
他要将那些流落在外的、真正有才干的旧部,重新请回来。
他要将那些腐朽的、只知内耗的规矩,彻底废除。
他要将这座腐朽的、即将崩塌的豪门,重新打造成一柄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一柄,足以让他,在这方吃人的世界里,劈开一条通往长生之路的刀。
他缓缓起身。
“好,我们进屋。”
“相公,手冷了,我给你暖暖手……”
一夜风雨,满城皆知。
天还未亮,一则由沈家新任家主沈夜亲自签印的布告,便被贴在了县城四方的告示栏上。
布告上的措辞,简洁、克制,却又信息惊人。
大意是:沈家内部生变,旁系管事沈四海、沈七爷等人,因利欲熏心,争夺家产,于昨夜祖祠之内私下械斗,最终二人火并,同归于尽。混乱之中,亦有多名族人不幸罹难。沈家嫡长子沈夜,临危受命,已回归主事,即日起,为亡者守孝三日,闭门谢客。三日之后,所有商铺,照常开市。
寥寥数语,便将一场血腥的清洗,定性为了一场令人扼腕的“家族悲剧”。
布告一出,整个建安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的议论,都围绕着这则布告展开。
“死了?都死了?沈四海和沈七爷,就这么……”
“唉,报应啊!这两个月,整个沈家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局。”
“倒是可怜了那位沈公子,好不容易回归家族,就要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
“是啊,我听说这位沈公子仁义无双,之前还匿名给镇诡司捐了一大笔钱,用来抚恤泣钟诡窟的死伤者家眷呢。有他在,沈家,或许还有救。”
舆论,像是一条无形的河流。
而沈夜,早已在河的上游,悄然修筑好了引导水流的堤坝。他过去那几步看似不经意的“闲棋”,此刻,都化作了最坚固的基石,让他名正言顺地,站稳了脚跟。
……
与外界的喧嚣不同,沈家大宅之内,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议事厅内,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只有浓郁的安神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幸存的五族老沈长信和其他几位管事,皆身穿素服,按照职位高低,依次落座。他们彻夜未眠,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
他们像是一群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海难的幸存者,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魂魄,似乎还遗落在那片冰冷刺骨的深海里。
辰时正。
沈夜在林娘子的搀扶下,缓步走入。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孝服,那张被黑缎覆盖的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他安静地,在属于家主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但整个议事厅的温度,却仿佛又降了几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红袖,同样是一身素服,立于沈夜身侧。她手中,捧着一本崭新的册子。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宣布了新任家主的第一道命令。
“家主有令。即日起,清查府内所有账目。凡三年来,有中饱私囊、侵占族产者,限三日之内,将所有亏空,尽数归还宗族公账。”
此言一出,堂下几位族老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红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家主仁慈,念及同族之情。凡主动归还者,不仅既往不咎,还可从归还总额中,留下一成,作为诸位叔伯的体己。若三日之后,仍有隐瞒不报者……”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家主亲手调配的‘延寿丹’,药效猛烈。若无特制的药引按时调和,恐有……性命之忧。”
赤裸裸的威胁。
却又给了一线生机。
在场的众人,心中那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他们知道,这位新家主,不仅手段酷烈,心思更是缜密到了极致。
“我等……谨遵家主之命!”沈长信第一个起身,躬身应道。
“谨遵家主之命!”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红袖点了点头,继续宣布第二道命令。
“家主有令。即刻派人,去城中寻回所有被沈四海无故驱逐的管事、账房与工匠。告之,沈家已拨乱反正,请他们即刻归位。凡归位者,月钱,在原有基础上,翻上一番。”
这道命令,又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在场一些真正想为家族做事的老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有罚,亦有赏。
威逼,亦有利诱。
这位年轻的家主,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叹服的方式,将这座即将倾覆的大厦,重新稳固下来。
……
午后,沈夜的专属书房内。
这里,曾是沈槐处理家族机密的地方。
红袖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
“家主,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她躬身汇报道,“族老们已经开始主动清点私产,预计三日内,可为公账追回白银至少二十万两。被驱逐的旧部,也已派人去联络,大部分人,都表示愿意回来。”
“嗯。”沈夜点了点头,对这些,他并不意外。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我让你找的东西呢?”
“幸不辱命。”
红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她走到书房的角落,启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关。
一整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幽深的暗门。
“此处,是前代家主们存放家族最核心机密的藏宝库。没有您的指令,属下不敢擅入。”
“你做得很好。”沈夜站起身,“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半步。”
“是。”
红袖躬身退下,并细心地,将书房的门,从外面关好。
沈夜独自一人,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走下了那通往黑暗的台阶。
地下的密室,很干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和名贵木料混合的气味。
这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一排排由千年铁木打造的巨大书架。
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百本材质各异的古籍、卷宗、地图,和一个个上了锁的铁盒。
沈夜的“心眼”视野中,能清晰地“看”到,这些看似普通的物品之上,都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岁月沉淀下来的灵气波动。
这,才是沈家传承百年,真正的底蕴!
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商铺和田产,而是这些,记载着通往另一个世界路径的……知识!
他缓缓走到一个书架前,伸出手,从上面,取下了一本封面由某种兽皮制成的、厚重的册子。
他翻开册子。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幅精细的、用朱砂绘制的地图。
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建安县周边,所有不为人知的、生长着各种灵草、潜藏着各类诡物的……隐秘之地。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处名为“黑风谷”的峡谷之上。
旁边的注解,用一种古老的文字写着:【谷内,有三阶诡物‘风煞狼王’盘踞。然其巢穴深处,伴生有……一阶灵药‘洗髓草’。】
沈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钱财,是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血液。
权势,是抵御外界风雨的“甲胄”。
而这些,才是能让他,真正踏上那条……长生大道的“食粮”。
他合上册子。
“躯壳”已经夺回,“食粮”也已找到。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进食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