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天雷为刃
子时，黑风谷。
狂风呼啸而出。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砸下。
老鬼将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几分。
他佝偻着身子，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了谷口那块形如卧牛的巨石之后。
他那双浑浊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地方，他年轻时曾来过一次。那一次，他所在的、一行十五人的佣兵团，只为了采摘一株悬崖上的“黑血藤”，最终，活着走出这片峡谷的，只有他一个。
若不是怀中那一百两沉甸甸的银子，和另一半同样丰厚的尾款，他说什么，也不会再踏足这个鬼地方半步。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根通体漆黑的熏香。
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兽骨。
他不敢耽搁，立刻背过身，用油布和身体，在狂风中，勉强护住了一小片干燥的空地。火折子划了数次，才终于在风雨中，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将火苗凑近熏香。
那香，出乎意料地难燃。火苗舔舐了许久，顶端才终于亮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杂着草木焦糊和硫磺味道的奇特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青色的烟，并不向上飘散，反而像是一条有生命的、寻找着地缝的毒蛇，贴着潮湿的地面，蜿蜒着，被狂风卷挟着钻了进去。
老鬼心中一阵发毛，不敢多看。他确认熏香已经开始稳定燃烧后，便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按照地图上那条标注得无比精细的、通往主峰的隐蔽侧路，快步奔去。
……
峡谷深处，狼王巢穴。
洞窟之内，比外面的风雨夜，还要黑暗、还要冰冷。
一头体型庞大如巨象的灰色巨狼，正蜷缩在洞窟的最深处。它周身的皮毛，像是流动的浓烟，一缕缕淡青色的、肉眼可见的风煞之气，在它的鼻息之间，缓缓吞吐。
它正是这黑风谷的王者——风煞狼王。
突然，它那对紧闭的、如同两盏幽绿灯笼般的眸子，猛然睁开！
一股令它血脉深处都感到极度厌恶与暴躁的气味，如同最恶毒的挑衅，钻入了它的鼻腔。
“嗷——”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无尽暴虐的咆哮，在洞窟内轰然回荡，将洞顶的碎石，都震得簌簌落下！
它的领地，被玷污了！
对于一头早已将这方圆百里，都视为自己血食领域的强大诡物而言，这，是足以让它陷入疯狂的奇耻大辱！
它那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几乎无法被捕捉的灰色闪电，瞬间冲出了洞窟！
它循着那股在风雨中愈发浓郁的刺鼻气味，向着峡谷的下游，狂奔而去！
它要将那个胆敢挑衅它威严的渺小虫子，连同其骨头，都嚼成粉末！
它并不知道，在它那被愤怒占据了全部心神的背后，那座暂时失去主人看守的巢穴，即将迎来一批，真正的“窃贼”。
……
沈家，书房内。
窗外，电闪雷鸣。
沈夜安静地坐在那张巨大的、复刻了整个黑风谷地形的沙盘前。
他手中，握着那枚冰凉的母石。
就在刚才，一丝微弱的温热，从石头内部，缓缓传来。
熏香，已燃。
沈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桌案上，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一，二，三……
他在计数。
用自己那早已在《阴阳磨盘观想法》的修行中，变得平稳如钟摆的心跳，计算着风的速度，气味的扩散，以及……那头畜生的愤怒。
当他的心跳，不多不少，正好数到第九十下时。
他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在他身前，另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子母石，随着他一丝神念的注入，微光一闪。
……
黑风谷，另一侧的山坳隐蔽处。
三名身穿特制蓑衣、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的佣兵，正静静地潜伏着。
队长手中，一枚子石，突然微微发热。
“动手！”
队长一声低喝。
三道黑影，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冲入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座暂时无人看守的狼王巢穴。
……
主峰之巅。
老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那具形态怪异的鸟形骨架，牢牢地，插进了被雨水冲刷得无比湿滑的岩石缝隙之中。
他刚刚松开手。
“嗡——”
一股奇特的震鸣声，便从那鸟骨的内部传出。
其胸腔内的响雷石，仿佛被天地间某种未知的力量所激活，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老鬼心中大骇，想起了那位神秘雇主的警告，连滚爬爬地，向着山顶另一侧的洼地扑去！
就在他扑倒在地的瞬间！
“咔嚓——”
一道粗壮得如同天柱倾塌的巨大雷霆，仿佛被那鸟骨的气息所激怒、所牵引，撕裂了整个夜幕，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悍然劈下！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甚至让老鬼的双耳，暂时失去了听觉！
他艰难地抬起头，骇然看到，山顶那块坚硬的青石，连同那具诡异的鸟骨，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数丈、边缘光滑如镜、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碗状深坑！
老鸦的身体，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神仙……
这绝对是神仙手段！
他再也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向着下山的路，疯狂逃去。
……
与此同时，狼王巢穴深处。
三名佣兵，已经得手。
他们看着玉盒中，那三株通体洁白、如同月光凝聚而成、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洗髓草，眼中闪过一丝火热，但没有任何人，生出贪婪之心。
他们很清楚，那个能布下如此惊天动地之局的“主人”，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洞窟，很快便消失在了风雨之中。
……
书房内。
风停，雨歇。
沈夜缓缓摊开手，手中的两枚子母石，都已恢复了冰凉。
一切，尘埃落定。
他起身，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混杂着雨后清新泥土气息的凉风，迎面而来。
一份足以让无数炼气修士为之疯狂的灵药，已经到手。
一个足以让他，在这条长生之路上，迈出坚实一步的根基，已经备好。
而他付出的，不过是区区几百两白银，和一些从沈家密库中，找出的、不起眼的“废料”。
他这个棋手，甚至都未曾踏入棋盘半步。
他缓缓“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庭院，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收割，已经完成。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