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红袖添香
沈家大宅,议事厅。
气氛,像是被冻住的江面,冰层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主位上,沈四海那张原本只是略显肥胖的脸,此刻涨得如同猪肝,眼白中布满了扭曲的血丝。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所以,根据账目来看,这个月,我们名下十三家商铺,有九家都在亏损。其中,百珍楼的流水,更是比上月,跌了近五成。”
堂下,一个利落的女性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
说话的是红袖。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身形单薄,立在满堂华服的族老与管事中间,像一株倔强的青竹。
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从一堆乱麻中整理出的真实数据。
沈四海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他听不进那些数字。
他只觉得,这个女人平静的眼神,是对他权威的挑衅。她越是条理清晰,就越是显得他这个家主,无能狂怒。
【七日乱心散】的药力,早已如同无形的藤蔓,将他心中本就存在的猜忌、暴躁与多疑,催生、放大了百倍。
“五成?”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应声而倒,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名贵的账册,“你是在说我沈四海,连家都管不好吗?!”
红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奴婢不敢。账目在此,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沈四海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红袖面前,一把夺过账册,狠狠地摔在地上,纸页四散纷飞。
“我看就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勾结外人,做了假账,想要掏空我们沈家!”
他指着红袖的鼻子,唾沫横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心怀不轨!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婢拖出去,打断她的腿!”
满堂死寂。
族老们噤若寒蝉,管事们则纷纷低下头,不敢与沈四海那双疯狂的眼睛对视。
红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但她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她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散落的、浸了茶水的纸页,默默地捡了起来。然后,她抱着那本不成样子的账册,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她耗费了十年青春的地方。
她的背影,单薄,却未曾弯折。
……
西城,窄巷,瓦房。
一盏油灯,映着窗外深沉的夜。
红袖将最后一件行李,一个装着几件旧衣的小小包袱,放在了床角。
她被赶出来了。
净身出户。
十年心血,换来的,不过是一身骂名和无处可身的凄凉。
她不恨沈四海的疯狂,她只恨自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像是风拂过门板的敲门声响起。
红袖警惕地握住枕下的剪刀,走到门后。
门外,是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的中年男人,面容陌生,气质却异常沉稳。
是陈怀远。他遵照沈夜的指示,换了容貌,隐匿了气息。
“红袖姑娘?”
“你是谁?”
陈怀远没有回答。他只是递上一个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
“我家主人说,玉在石中,不琢不成器。沈家不识玉,是他们的损失。”他的声音,很平淡,“信里,是一条出路。走不走,姑娘自己定夺。”
说完,他便转身,融入了夜色,再无踪迹。
红袖捏着那封尚有余温的信,在门口站了许久。
回到屋内,她借着昏黄的灯光,拆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地契,只有三张薄薄的、写满了字的纸。
她看清第一张纸上内容的瞬间,令她眉头一皱。
那上面,是对“百珍楼”经营状况的剖析。
比她做的账目,还要详尽,还要深刻,如同鬼魅般,洞悉了百珍楼每一个光鲜外表下的、正在腐烂的角落。
她颤抖着,看完了第二张纸。
那是一份名为“听雨轩”的“商业计划书。”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魔力,在她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座必将成功的、雅致的、能让全城富商文人都趋之若鹜的黄金楼阁。
那不是一份计划。
那是一份……蓝图。一份通往成功的、无可辩驳的蓝图。
最后,她看到了第三张纸。
一张空白的契约。
以及那句,仿佛萦绕在耳边的话。
“我给你东山再起之法,你予我沈家半壁江山。——夜先生”
红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被点燃。
原来……原来那只搅动沈家风云的、无形的大手,真的存在!
这位“夜先生”,他不仅看到了沈家的腐朽,甚至连如何在其废墟之上,建立一座更辉煌的楼阁,都早已规划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招揽。
这是一次……来自夜先生的邀请。
她走到桌前,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在那张空白的契约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
兰因小筑,沈夜和林娘子居住的院子。
沈夜坐在廊下,用一块柔软的棉布,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柄古朴的刻刀。
林娘子已经将那只被他雕刻成形的木鸟,用红绳系好,挂在了自己的腰间,不时低头看看,嘴角便忍不住地微微上扬。
巷口,更夫老张的梆子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两短一长。
这是约定好的、任务完成的暗号。
沈夜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将刻刀收好,对屋内的林娘子说道:“晚娘,有些起风了,把窗户关上吧。”
“好嘞。”
窗户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沈夜则缓缓起身,走回自己的书房。
他知道,红袖这把刀,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接下来,他需要做的,便是用沈家这块最粗糙的磨刀石,将这把刀,磨砺得更加锋利,也更加……顺手。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了蘸那池早已研好的、冰冷的墨。
他要为红袖,写下第二道指令。
也是为沈家,敲响第二声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