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饵
夜,深了。
建安县,西城,一间藏于屠宰场深处的、终年弥漫着血腥与恶臭的地下赌坊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雷雨前的天空。
一个身形精悍、浑身肌肉如同铁水浇筑的男人,正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数日、濒临疯狂的饿狼。
他便是“疯狗”王,西城区所有上不得台面的行当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条疯狗。
但此刻,这条疯狗,却快要被逼得拔掉自己的牙了。
他在城南那家新开的赌场里,输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如今,别说是手下兄弟们的月钱,就连他自己的几个场子,都快要被债主收走了。
“王哥,再不想想法子,咱们……咱们就得散伙了!”一个心腹小弟,哭丧着脸说道。
“给老子闭嘴!”疯狗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望风的小弟,连滚爬爬地跑了进来。
“王……王哥,‘鬼市’的人,给您送来了一份‘礼’!”
疯狗王一愣。
鬼市?
那个最近在建安县地下世界声名鹊起、神秘莫测、据说无所不能的“鬼市”?
他一把抢过小弟手中的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木盒子,将其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小小的、写着几行字的纸条。
【黑水帮暗哨“豹子”已死。今夜三更,沈家商行将有一支船队,自通柳河西渡口出发,目的地,州府。船上,载有江南上贡的上等绸缎与香料,价值……万金。】
疯狗王看着那张纸条,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是陷阱?
他脑中第一个念头闪过。豹子死了?黑水帮的防线出了窟窿?这种机密,鬼市是如何得知的?
但……万金!
这个数字,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那早已被逼到绝境的贪婪与疯狂!
更何况,消息的来源,是“鬼市”。鬼市的规矩,人尽皆知——情报,绝对保真。但情报带来的后果,鬼市,概不负责。
这是一个……带着剧毒的诱饵!
疯狗王那布满血丝的眼中,挣扎了许久,最终,那份亡命之徒的狠戾,还是压倒了最后的一丝理智。
富贵险中求!
他一把将纸条,攥成一团,声音嘶哑地,对着门外的心腹们,低吼道:
“抄家伙!今晚,跟我出去……吃肉!”
……
黄昏,通柳河西渡口。
五艘满载着货物的漕船,在夕阳的余晖下,缓缓升起了风帆。
船队的主事,是沈家的一位旁系管事,名叫沈平。为人老实本分,做事勤勤恳恳,但也正因如此,才一直被排挤在权力的核心之外。
这次,新主上任,委以他“独自押送第一批送往州府的货物”的重任,让他感激涕零,恨不得将自己的这条命,都卖给新家主。
他站在船头,意气风发,一遍遍地,催促着船工和护卫们,检查缆绳和货物。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这批货,是家主亲自过问的,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趟引以为傲的“重任”,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献祭。
而他和他船上这五十多条性命,都只是,那份献给死神的……祭品。
……
三更,子时。
通柳河,一处两岸芦苇丛生的、最为狭窄的河段。
夜色,浓稠如墨。
沈家的船队,缓缓驶入了这片水域。
就在领头的漕船,刚刚驶过河心的一刹那。
“咻——咻——咻——!”
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弩箭,如同密集的雨点,从两岸那黑漆漆的芦苇丛中,爆射而出!
“敌袭!”
船上的护卫,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十几艘如同饿狼般的蒙冲小船,从芦苇荡中,猛然窜出,船头的亡命徒,挥舞着手中雪亮的刀刃,口中发着野兽般的嚎叫,顺着早已射出的钩索,攀上了漕船!
一场毫无悬念的、血腥的屠杀,开始了。
沈家的护卫,虽然也算精锐,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疯狗王这次,是倾巢而出,人数,是他们的三倍有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船上的抵抗,便已彻底平息。
管事沈平,身中数刀,圆睁着双眼,不甘地,倒在了他誓死守护的货箱之上。
“哈哈哈!发财了!”
疯狗王一脚踹开沈平的尸体,用刀劈开货箱的木锁。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在月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的……上等苏杭云锦!
“搬!都给老子搬!快!”
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之中,开始疯狂地,将一箱箱货物,往自己的小船上搬。
而就在这时。
下游的河道上,另一支船队的轮廓,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
那支船队,船速更快,船身更大,船头之上,飘扬着一面绣着黑色猛虎的……旗帜!
“王哥!是……是黑水帮的人!”
疯狗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何等恶毒的陷井。
“鬼市”给他的,是一个真实的诱饵。
而他这条咬钩的疯狗,则成了另一个、用来引出更凶猛的饿虎的……新诱饵!
……
黑水帮的楼船之上。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正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的眼神,看着眼前这片混乱的河面。
他便是黑水帮的新任帮主,“黑虎”。
“帮主,是西城区的‘疯狗’王。”身旁的心腹,低声汇报道,“看来,鬼市的情报,是真的。这老狗,竟敢在咱们的地盘上,动沈家的肥羊。”
“沈家?”
黑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一群没了牙的老虎罢了。倒是这条疯狗,胆子不小。”
他缓缓抬起手。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狠戾。
“放信号,让二队的人,从上游包抄。今晚,我要用这条疯狗的血,来告诉建安县的所有人……”
“这通柳河,究竟,是谁说了算!”
……
“嗖——!”
一支带着凄厉呼啸的响箭,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团血红色的焰火!
这是黑水帮开战的信号!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艘快船,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冲向了疯狗王那早已乱作一团的船队!
“王八蛋!跟他们拼了!”
疯狗王知道,今日,已是十死无生之局。他那亡命之徒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兄弟们!抢来的东西,就在船上!谁他妈能杀出去,这些货,就都是他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本已心生退意的亡命徒,看着船上那价值万金的货物,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嗜血的凶光!
两股同样凶悍、同样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洪流,在这段狭窄的河道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
鲜血,与惨叫。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敵的战斗。
黑水帮,无论是在人数、装备、还是船只的精良程度上,都远胜于疯狗王这群乌合之众。
但疯狗王的人,却胜在一股被逼入绝境的“疯”劲儿!
他们舍弃了所有防御,只知道挥舞着手中的刀,如同野兽般,冲向敌人,试图在自己倒下前,从对方身上,也撕下一块血肉!
一时间,整个河面,都化作了一座最原始、也最血腥的修罗场。
船只,在冲撞中碎裂。
人,如下饺子般,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水,很快,便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
兰因小筑,书房内。
沈夜安静地坐着。
他的面前,没有沙盘,也没有地图。只有一盏燃烧着安神香的、小小的铜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聚而不散。
一只信鸽,穿过窗棂,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从信鸽的脚环上,取下一枚小小的竹管,将其打开。
里面,是一张极小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个字。
——“咬”。
沈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将字条,凑近了身前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将那张薄薄的纸,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缕青烟。
成了。
他付出的,是一船价值不菲的货物,和五十多条无关紧要的、沈家旁系护卫的性命。
而他得到的,却是建安县城内,两股最大的地下势力,在这场不死不休的火并之中,互相消耗,两败俱伤。
等他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这个“渔翁”,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收下整片通柳河,以及那条,通往“黑水泽”的、真正的黄金水道。
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窗外,月色清冷。
他仿佛能听到,从那遥远的、数十里外的河道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也仿佛能“看”到,那些为了他棋盘上的一个小小目的,而正在消逝的、廉价的生命。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觉得,今夜的风,有些喧嚣。
他轻轻地,合上了窗。
将那满河的血色与哀嚎,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