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借刀
回到小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沈夜的身体,像一根被拉到极致后又骤然松开的弓弦,在关上院门的那一刻,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地喘息着,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留下冰凉的触感。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林娘子没有睡,她就那么抱着膝盖,安静地,在门口那张冰冷的矮凳上,等了他一夜。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沈夜推门进来,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做了什么。
她只是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很快,便端出了一碗她一直为他温着的、早已炖得烂熟的鸡汤。
“回来了?”
“嗯。”
“喝汤吧。”
“好。”
屋外,晨曦初露。
屋内,炉火正旺。
沈夜端着那碗滚烫的鸡汤,汤的热气,和他熟悉的、林娘子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让他那因为窥见了极致的黑暗而生出的无尽杀意和冰冷,在这一刻,被缓缓地,抚平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守了一夜的、满眼都是担忧的姑娘。
他知道,昨夜在仓库里看到的一切,关于杏花村那血色未来的图景,绝不能告诉她。
那份沉重,他一个人背就够了。
“我没事。”
他轻声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
接下来的两天,沈夜没有再出门。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屋里,调养着因为极限运转《阴陽磨盘观想法》而受损的心神。
林娘子则像一只筑巢的燕子,将这个小小的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在这份平静的日常之下,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沈夜的心中酝酿。
他反复地,在脑海中,复盘着那本黑色账册上的每一个字。
“青符宗,陈长老。”
“杏花村,血食。”
这两个词,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现在的处境,远比在杏花村时,要凶险百倍。
他的仇人,不再是王大虎那种有勇无谋的凡人武夫,而是一个心狠手辣、身处炼气期三层的修仙者,他的三叔,沈槐。
而沈槐的背后,甚至还有一个实力不明的“青符宗长老”!
更糟糕的是,他现在唯一的“盟友”,陈怀远,恰好,也来自这个“青符宗”。
他是敌是友?
他对这件事,又知道多少?
在没有弄清楚这一切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寻死路。
“谋而后动。”
沈夜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在与沈槐这头真正的饿狼博弈之前,他必须先确认,自己手中这把唯一的“刀”,究竟是能用来杀敌,还是会反过来,捅向自己。
他需要一个“试探”。
一个,既能验证陈怀远的身份,又不会暴露自己的……完美试探。
……
第三天。
沈夜再次来到了镇诡司。
他对外的说辞,依旧是“查阅卷宗,为陈先生分忧”。
他依旧去了那个充满了霉味和灰尘的库房,依旧对门口打盹的徐老,恭敬地行礼。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地理堪舆和草药物产。
他径直,走向了存放“乙等”诡物卷宗的书架。
他装作不经意地,抽出了一本记录着“五十年前,青符宗叛徒‘血手人屠’为祸建安”的陈年旧案。
他“看”得很仔细。
将其中关于“青符宗”功法特性、符箓特点、乃至宗门戒律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刻进了脑海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卷宗库。
……
当天下午,陈怀远便主动登门了。
他带来了沈夜需要的最后一味药材——“阴沉木心屑”。
“沈公子,幸不辱命。”他将药材放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功劳和疲惫。
“有劳陈先生了。”沈夜接过药材,平静地道谢。
“分内之事。”陈怀远坐了下来,看似随意地问道,“不知公子,这几日,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沈夜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充满困惑的表情。
“不瞒陈先生,”他说,“晚辈这几日,一直在研究那‘偷食诡’的案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哦?有何不对劲?”陈怀远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晚辈发现,那祠堂里残留的煞气,除了诡物的阴冷,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很特别的气息。”沈夜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就像……就像这种符箓,燃烧后,留下的味道。”
他画的,正是他从那本“血手人屠”的卷宗里,看到的、“青符宗”最基础的“青木镇邪符”的符胆!
陈怀远的瞳孔,在看到那个符文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他周身的气机,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紊乱和僵硬。
他头顶那战力(30~35)的数字,也在那一瞬间,向上,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40~48)!
这一切,都被沈夜的“心眼”,分毫不差地,尽收眼底!
“哦?这是何物?”
陈怀远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桌上那个复杂的符文,脸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晚辈也不知。”
沈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只是在家中,听一位来自东边大宗门的客卿,偶然提起过。他说,这好像是传说中,一个叫‘青符宗’的仙家门派的符箓。当然了,都是些神话故事,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符文,随手抹去。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经意的、道听途说的玩笑。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一个远在杏花村的、眼盲体弱的落难公子,是如何知道,连青阳县里,都鲜有人知的、他宗门的“符胆”的?!
难道……他的背后,还站着别人?
难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伪装?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寒意,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在“无辜”地“望”着他的瞎子。
第一次,感觉自己,完全看不透他。
“沈公子,见多识广。”许久,陈怀远才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陈先生,谬赞了。”沈夜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陈怀远,果然,就是青符宗的人。
那么,他三叔沈槐账册上的那位“陈长老”,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沈夜没有再继续试探。
过犹不及。
他已经在这位“盟友”的心里,有些忌惮。
这就够了。
……
送走陈怀远后,沈夜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
他看着自己脑海中的面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比之前,更加危险了。
陈怀远,这把刀,不仅不干净,甚至,还可能随时,会反过来,砍向自己。
但,他别无选择。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了沈氏商行的方向。
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微笑。
“既然刀不干净……”
“那就在用废之前,让它,多沾点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