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涟漪
青玉矿山，塌了。
这个消息，在事发的第二天清晨，便以一种近乎于瘟疫般的速度，传回了百里之外的七玄门山门。
起初，无人相信。
那座为宗门提供了三百年用度的巨大矿山，那座由上古修士开辟、固若金汤的地下堡垒，怎么可能会塌？
然而，当第一个从矿山方向逃回来的、浑身浴血、神志不清的幸存弟子，被守山弟子从山门外抬进来时，所有的质疑，都化作了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山……山吃了人……”
“天塌了……地龙翻身……石堂主……所有师兄弟……都没了……”
那名幸存的弟子，在说出这几句颠三倒四的话后，便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整个七玄门，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
议事大殿之内。
气氛压抑。
门主玄离真人，高坐于主位之上，那张总是古井不波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与阴沉。
下手处，宗门仅剩的五位剑使与十几位长老，个个，面如死灰。
尤其是三长老。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瘫软在了那张由百年铁木制成的太师椅上，双眼空洞，失魂落魄。
青玉矿山，是他最大的、也是最引以为傲的钱袋子。
石堂主，是他最忠心、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那近百名执法堂弟子，更是他派系之内，最核心的武力！
如今，一夜之间，山塌了，钱没了，人……也都没了。
他那足以，与门主分庭抗礼的庞大势力，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面前，竟被硬生生地，斩断了根基！
“……查！”
许久，玄离真人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立刻派人，封锁现场！彻查此事！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殿外，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通报。
“启禀门主、各位长老！”
“大师兄……李玄风，回来了！”
……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李玄风，领着他那支负责“造势”的、二十人的精锐小队，缓步，走入了议事大殿。
他及其麾下的所有弟子，皆是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血刀堂匪寇“摩擦”后留下的淡淡血腥气。
他看起来，像是刚刚，从一场艰苦的“远征”中，得胜归来。
当他，“听闻”了青玉矿山崩塌的噩耗后。
这位宗门大师兄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与在场众人一般无二的、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紧接着，这份震惊，便化作了，滔天的悲愤与怒火！
“岂有此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对宗门不幸的痛心疾首。
“我等师兄弟，正在宗门之外，为清除匪患而浴血奋战！宗门之内，我等赖以为生的根基重地，竟发生了如此惨绝人寰的悲剧！”
他转过身，对着主位之上的玄离真人，躬身，深深一拜。
“门主！此事，绝非意外！”
“弟子以为，这定是血刀堂那伙匪寇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明面上与我等周旋，暗地里，却派了奸细，潜入我矿山之内，行此歹毒之事！”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也……恰到好处。
它为这场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天灾”，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凶手”。
更是将他自己，从这场灾难的所有嫌疑中，彻底摘了出去。
三长老抬起头，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怨毒的火焰！
“对！一定是张屠夫那条老狗！”他嘶吼道，“门主！发兵吧！将血刀堂，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整个大殿，再次，被一股名为“复仇”的狂热，所点燃。
然而，这一次，李玄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三长老，不可。”
他的声音，冷静而又充满了，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大局在握的沉稳。
“如今，矿脉已毁，我宗门元气大伤，实在，不宜再起大规模的战端。”
“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没有了青玉矿脉的收益，我们……拿什么，去支撑一场，与血刀堂的全面战争？”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
没钱，还打什么仗？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玄离真人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一月之内，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弟子，沉声问道。
李玄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再次，躬身一拜，声音，斩钉截铁。
“弟子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由弟子，亲自带队，前往青玉矿山废墟，彻查崩塌真相！若真是血刀堂所为，我必亲自，取下张屠夫的头颅，以慰慰同门在天之灵！”
“其二！”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开源节流！在找到新的财源之前，必须，稳住我宗门在各个凡俗郡县的‘供奉’！尤其是，像建安沈家这等，新近崛起的‘大户’，更需，加派人手，亲自前往，‘安抚’与‘申饬’！”
“弟子，不才！”
“愿，为宗门，分此忧！”
……
平原镇，小院内。
夜，凉如水。
沈夜，正独自一人，坐在那方，早已被他烂熟于心的、沧澜郡的沙盘前。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色棋子。
一份由“蛛网”传回的、关于七玄门议事大殿最新决议的密信，正静静地，摆放在他的手边。
他看着沙盘上，那枚代表着“李玄风”的棋子，在他的操盘之下，一步步地，从边缘，走到了，权力的中心。
又看着，那枚棋子，即将，带着“彻查矿难”与“巡视领地”这两份，由他亲手“赠予”的大义名分，再次，回到，建安县这片，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新棋盘。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
自己当初，随手扔下的那颗石子，所激起的涟漪，终于，要带着最丰厚的回报，逆流而回了。
他缓缓起身，将手中的那枚白色棋子，轻轻地，放在了沙盘之上，一个，代表着“建安沈家”的位置。
棋子，落下。
棋局，也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