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残席
通柳河的黎明，比往日，来得更晚了一些。
一层厚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雾，如同一块肮脏的裹尸布，笼罩在江面之上，久久不散。
卯时，天光微亮。
一个在河边撒网捕鱼的老渔夫，划着他的乌篷船，像往常一样，来到了这处水流最是平缓的“回龙湾”。
他哼着小曲，熟练地，将手中的渔网，奋力撒开。
渔网，沉甸甸地落入水中。
老渔夫心中一喜，以为今日运气不错，碰上了鱼群。
他使出全身力气，开始缓缓收网。
网，很重。
比他捕获过的任何一网鱼，都要重。
他咬着牙，将渔网，一点点地，拖出水面。
看清网中之物的瞬间，老渔夫那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网里，没有鱼。
只有一具被泡得发白、身中数刀的、早已冰冷的尸体。尸体的身上，还穿着“疯狗”帮的短打劲装。
“啊—！”
一声凄厉的、划破了黎明寂静的惨叫，从江面之上传开。
……
一个时辰后。
整个建安县，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彻底引爆了。
通柳河，回龙湾，一夜之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闻讯赶来的镇诡司甲士，封锁了上下游的河道。他们从那段不到三里长的水域里，捞起了超过三百具尸体！
有黑水帮的，有“疯狗”帮的，还有……沈家商行的。
破碎的船只木板、折断的刀剑、被鲜血浸透的旗帜……各种杂物，几乎堵塞了整段河道。
河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两岸的芦苇荡，被冲刷上来的尸体，堆得满满当当。
盘旋在天空中的秃鹫，多得像一片乌云。
陈怀远和许子陵站在一艘官船的船头，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查！”
“给我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需要愤怒。
他必须表现出愤怒。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内心深处，那股早已升起的、对那个盲眼少年的……彻骨寒意。
许子陵的眉头，则紧紧地锁着。
他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一具具被捞上来的尸体。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太干净了。”
“什么干净？”陈怀远问道。
“这……不像是火并。”许子陵站起身，指着河面，“您看，双方的尸体，几乎是一比一的伤亡。黑水帮虽然精锐，但疯狗王的人，都是亡命徒。他们真要拼起命来，绝不可能打得如此……‘均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这更像……更像是一场被精心设计过的……‘清扫’。”
“有人，同时算计了两大帮派，让他们，在这片最狭窄的河道里，互相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陈怀远的心，猛地一颤。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厉声喝道：
“子陵！休得胡言！不过是狗咬狗罢了！我镇诡司的职责，是维持秩序，不是编撰故事！即刻派人，清剿两帮残余，安抚河道商户，不得有误！”
他必须，将这个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强行按下去。
……
就在镇诡司，为了“清扫”战场而忙得焦头烂额之际。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建安县的地下世界。
西城，疯狗王麾下最大的那家赌场。
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正为了争夺老大的位子，吵得面红耳赤。
突然，门被推开。
红袖，带着十几个气息彪悍的“夜枭”佣兵，缓步而入。
她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是将一张盖着沈家大印的地契，和一张由赌坊前任主人签下的巨额“赌债”契约，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从今日起，这里，姓沈。”
南城，通柳河码头。
那些平日里靠着黑水帮作威作福的地痞，还没从老大惨死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沈家商行的船队，便已经强势入驻。
带队的，是那位早已被沈夜收服的老管事。他带来的，不是刀，而是……粮食和金钱。
“奉家主之命！”老管事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凡我码头力夫，自今日起，工钱，翻上一番！每日，还可多领一斤白面！”
“另，所有在籍商户，沈家，可预支一笔无息款项，助各位，恢复生意！”
威逼与利诱。
大棒与蜜糖。
在沈夜那早已写好的剧本之下，红袖与那些被重新启用的老管事们，像两把最锋利刀，开始有条不紊地，切割、接收着两大帮派倒下后，留下的那片……权力的真空。
产业，地盘，人手……
一切，都在以一种安静、高效，且“名正言顺”的方式，被尽数纳入了沈家的版图。
……
兰因小筑，书房内。
沈夜正在修理一架林晚早年用过的、有些破旧的捕兽夹。
他用一块蘸了桐油的棉布，仔细地，擦拭着夹子上每一片铁叶，又为那早已有些滞涩的弹簧机关，上好了油。
红袖，立于一旁，恭敬地，汇报着今日的“战果”。
“……西城区的七家赌坊、三家青楼，已尽数易主。南城码头，也已彻底稳固。两帮残余的亡命徒，‘夜枭’那边，已收编了近两百人。其余不服管教者……”
“……也已处理干净。”
沈夜“嗯”了一声，满意地，试了试手中那捕兽夹的力道。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布满了狰狞铁齿的夹子，猛然合拢，力道惊人。
“很好。”他说道，像是在称赞这架修好的捕兽夹。
他抬起头，“望”向红袖。
“我真正要的东西呢？”
红袖心中一凛，立刻回答：“回禀家主。黑水泽那边，已按您的吩咐，派驻了最精锐的第一批‘夜枭’小队。他们已在沼泽外围，建立了一个隐蔽的据点，并已开始，对‘铁线蛇’，进行系统的……捕捞。”
“很好。”
沈夜将那架修好的捕兽夹，放在了一旁。
一场席卷了全城的风波，上百条性命的消逝……对他而言，其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地，拿到那片沼泽的……所有权。
以及，那能源源不断，为他提供修行资源的……铁线蛇胆。
他缓缓起身。
“传我的令。”
“让‘夜枭’工坊，加快新式傀儡的制作。通柳河的水，现在虽然静了……”
“但，要不了多久，这条河真正的主人，就该闻着血腥味，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