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生

片刻，那手撑着床褥，男子躺着的身体也随之坐了起来，伸腿穿了靴子，披了外衫，往庭院走去。

这具身体姓林名清，久病缠身。

江辽刚一走动，便察觉到了身体带来的疲惫之感，仿佛多走几步，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夜风徐徐吹着，打在身上却似让骨头都生出了冷意，

喉咙不由得咳嗽起来，他压着嗓子想抑制住这阵痒意，却不料声音反而越发的大了起来。

耳房值守的小厮最先冲了出来，见此着急忙慌地解了身上的外衫披到江辽身上，“公子？您没事吧公子？”

江辽摆了摆手，他还在咳着，咳嗽震着胸腔，好似整个人都随之颤动，多晃几下，都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整个院子的人似乎都随之惊醒过来，围聚在他身旁。

有人取下了小厮的外衫，换了披风给他盖上；有人拿了手炉放到他手里，轻声细语地要他抓紧；有人搀着他的胳膊，把他往正房里带……

过于孱弱的身体让江辽一时间无心顾及周遭的事物，回过神时，人已回到了房间里，熏香暖炉皆已燃起。

身上披着玄狐皮毛制成的大氅，脖颈圈着毛发细密的围脖，手腕伸着，任由跟前一把胡子的大夫按着脉搏诊疗。

林管事在边上站着，神情着急，“陈大夫，我家公子身体怎么样？可要开些什么药？”

他看着陈大夫有些疑虑的脸色，立马打了包票，“有要用的东西您尽管提，什么都用上最好的，切莫耽搁了治疗。”

他家公子的身子骨向来病弱，一点风吹草动都经受不得。

这段时间他见公子喝药吃饭积极起来，心生宽慰，却不想又突然生了这般变故，心里焦虑万分，却又不忍苛责，只能对着陈大夫发愁。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陈大夫抚了抚花白的胡须，面上流露出些许惊异，“林公子的身体少了先前那股病若游丝的感觉，有着稳中向好的发展态势。”

“许是多年服用的丹药对身体产生了影响，又加之这段时间精神起来，公子虽然还虚着，但已没了性命之忧。”

林管事闻言大喜，“真的？”

他激动得握住了陈大夫的双手，“公子他……他这是终于好起来了？！”

“咳咳。”陈大夫试图把手从林管事的手里抽出来，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他抽了两下，没抽动，只得宽慰几句，“公子久病，本就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亏损，加之多年卧病在床，有了心病，这才久久未愈。”

“如今丹药补了身体亏损，心病也好了，自然没了大碍。”

林管事听了不由拍掌，一连说了数个“好”字，屋里顿时一片喜气洋洋。

过高的声量让江辽听了不由得皱眉，一直关注着他的林管事见此，自发地放轻了声响。

除去几个服侍他的嬷嬷，其余众人皆是退到了外厅。

“我再开些补药，按时按量服用，若是之后几年都没有恶化，大抵就不用担忧了。”

陈大夫是鹿邑顶尖的医师，给林清看病也有些年头了。林父虽是丹师，但常年在玄元宗内待着，反倒不如陈大夫了解得多。

林管事感激他这些年的看护，“辛苦陈大夫了。”私下吩咐下人包了重礼相赠。

他们在外的言论无一不被江辽收入耳中，但实际上，他现在的状况与其说是丹药补了身体亏损，不如说是长期逸散的精气得到了控制。

先前在躯体里潜伏时，江辽就用神识探查过这具身体的毛病。

如果把人比作装水的木桶，正常人就是被制造得纹丝合缝的木桶，不会漏出一滴水来，但这具身体就像个粗糙滥制的劣品，源源不断地往外淌水。

水干了，人也就死了。

这么多年来他吃的丹药，不过是一直往桶里倒水，一进一出维持平衡，险险吊着性命。

想要根除，需得他自身境界上去。起码得到了采炁，生出识海，才有了掌控神识收敛精气的可能。

但他这副身体活命都难，更别提修炼了。

现在躯壳里的魂魄换了主，原先的问题迎刃而解，自然没了性命之忧。

这是江辽头一次得了这么虚弱的化身，他想起身活动几下，却没曾想这身体弱得连阵风都能撼动，晚上闹了这么大一出热闹。

论强度，这身体甚至比不上刚饿死时的狼妖化身。

许是这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林管事有了阴影，原先被赶到耳房待命的小厮每晚都得轮流在江辽门口守着，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

江辽对此倒没什么反应，他虽然多是自己独处，但也不至于反感别人的伺候。

这具化身体虚，他便一直在房间里待着看书，从古书秘籍到时下小刊，从野史流言到丹药方子，涉猎甚广。

通过这些，他对九州的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在这里，上界并非仅存在于数千年前的古老传说，而且切实存在的庞然大物。

整个九州近乎归于一个国度统治，名曰昭，俗称大昭。

据闻最初创立大昭的人皇恒帝，便是世间最早的仙人。

他将零散各立的众洲征服统一，创下了世上最繁荣昌盛的王朝。

为令大昭的辉煌延续千载，他求长生，寻仙道，逆天行。万代伟业的功绩加诸于身，功德无量，恒帝因此得以飞升成仙。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上去时还带了底下数位臣子，这些臣子的家族因此兴盛。

此后数千年，断断续续地有人成功飞升。

如今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祖上基本都有突破元婴、飞升上界的修士。

林清所在的林家，往上追溯亦是如此。

只是到了林父那代，他同族内起了矛盾，早早地从旁系里独立出来，自立门户，连峰主一位都是靠自己在玄天宗内打拼出来的，甚至因此和房家起了冲突。

同为宗门创立初期便存在的世家，房家的势力并不逊于林家。

现在林父身死，对方自然按捺不住了。

林清的病症算不上秘密，有心人稍微打听便能得知。

林父在宗门时，每月都会定期往林府寄送丹药。

林清所需的归元丹是能够增补人体精气的六品丹药，价值不菲，市面上的价格通常在二百两灵石左右，即便林父有职位之便，又能自己炼制，但积年累月的供给，也是笔相当大的数额。

江辽不信林父会一点准备都没有，记忆里，他死后丹药的供给便停了下来。

林府和玄元宗的联系顷刻断开，林管事试图联系上玄元宗内的熟人，传出的信符却无一回应，同玄元宗人最后的联系还是来人传达了林父的死讯。

玄元宗人给出的解释是炉炸而亡，死无全尸，走这一趟，也仅是收敛了林父的遗物送归林府。

林管事试图追问，对方却一问三不知，很快御风而行离了林府。

没了丹药续命，林清只有等死的份。

凡俗间的药师医术再好，却也达不到修士需要的水平。

陈大夫能开出药方，还是因为他曾为玄元宗内修行的丹师，只是自知天资愚钝，比起修行，还是选择了脱离宗门回归凡俗，救死扶伤、吊死问疾。

如今江辽活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需要服药的时限，他还活着，自然成了别人眼中的钉子。

“玄元宗是大宗，宗内的各个势力相互掣肘，久而久之便有了许多不成文的规定。”

林管事曾经也同林父在玄元宗内修行，是他的伴身随侍，地位和凡俗间伴读的书童相仿。他在林父身边待得久了，见多识广，也能说出个二三。

“玄元众峰百二十座，其中大半都被大族划分。”

林管事吐露详情，“像灵秀峰，此峰的灵气在众峰中仅是中等水平，但也是众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对外，别人只以为是老爷勤勉，又对玄元宗多有贡献，这峰主之位才落到了他的头上。可除去这二者原因，最重要的，是老爷姓林。”

林管事似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掰开了，揉细了，一点点地喂到江辽嘴里，生怕他有哪里听不懂。

“玄元宗的资源是有限的，创立初期便被瓜分了大半。灵秀峰是给林家的，也只能是林家的。”

“哪怕老爷从族里独立出来，但玄元宗认了他姓的林字，这灵秀峰又向来传袭丹修一道，您有着和老爷一脉相传的丹道天赋，这峰主之位自会是您的。”

江辽问他，“那其他的林家人呢？比起我，他们更有资格继承灵秀峰峰主一位吧。”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林管事言语中的诱哄，对方像是惟恐他想不开一样，把前景描绘得要多美好有多美好。

就仿佛他只要活下去，什么都能得到手了似的。

林管事摇了摇头，“公子，您可莫小觑这丹道。不是谁人都能由此天赋修行此艺，比起成为赫赫有名的炼丹大师，更多人便是修到头了，也仅能练出几枚八品小丹。”

“所耗年岁颇长不说，还延误了自身修行，到最后草草亡故，反倒不如砥砺修炼，提高境界，多活个几百年痛快。”

“林家没几个丹师，论炼丹天赋，最多也是差强人意。”他微微地笑了，“便是再不情愿，您也姓林，总比落入旁家要好。”

江辽没他那么乐观，灵秀峰的传承是丹道，又不意味着峰主一定要会炼丹。林家强行派了修士上去，玄天宗难道还会站出来为他们出头吗？

又或者房家施压，同林家商谈好了讨去灵秀峰，他们又能怎样呢？

他没去反驳林管事的话，只是默默修炼着，不时炼炼丹药，增长一下技艺。

如今林清这具化身修为仅是练气后期，有旁人盯着，他不好升级得太快，只能修炼炼丹两边交叉着做。

论炼丹技艺，他也略有小成，正是林管事口中“八品小丹”的水平。

不过不同的是，他并未在炼丹一道上耗费多少时间。只是修炼修得烦了，总得找点别的事情做。

炼丹炼器制符画阵……他涉及的仙家百艺种类繁多，却少有精通的。

但林清不同，这点从他的那页书册里便可见一斑。

【化身道贰】

【姓名：林清】

【血脉：人族】

【资质：平凡】

【天赋：丹艺（已激活）】

随着对自身神通了解的深入，江辽清楚无论他挑选了什么化身，万千道都会在其身上挑出最突出的一点特质，将其激活，此后便能消耗造化点进行升级。

【天赋：丹艺】

【水平：入门】

【初入丹道的新人，有些许天赋，但不算高，仅能炼制八九品的丹药】

【晋阶进度：0/100】

江辽尝试在未加点时炼制丹药，感觉和他本体炼制时没什么差别，只是化身病弱多年，练起了手感差些。

林管事对他家少爷的炼丹水平，看来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如今随着江辽对万千道的掌控加深，林清的面板同狼妖也有些许差别，能看到晋阶进度的具体数值。

一百造化点对现在的他而言不算什么，便也投进去试试水了。

【天赋：丹艺】

【水平：小成】

【修行丹道略有所得，天赋尚可，能够熟练炼制七品及以下的丹药】

【晋阶进度：0/500】

升级完后，江辽能明显感觉到炼制丹药时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