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雾林谷地
说完这话他还没死,这就意味着长食魁蟒目前没在关注他。
趁这个机会,郁卓群把所有的事向江辽全盘托出。
“当初我在外游历,听闻青山门被灭一事当即返回,试图在外围找到幸存的同门。”
郁卓群低着头,吐露出百年来始终埋藏着的心事。
“那时我太过自大,以为筑基巅峰就能保全自身。”
之后的事任谁都能猜到,他被抓后献到了仍盘踞在青山门内的长食魁蟒面前。
人首蛇身的大妖挑拣着噬咬修士血肉,遍地死尸残肢,其中不乏熟识面孔,严厉的宗主、古板的长老、素日来往甚多的同门弟子……
他被压着跪在地上,同门的血沾湿了衣袍。
“自投罗网的小子?有点意思。”
大妖丢了手上啃噬过的残躯,蛇尾在光滑的白玉瓷上缓缓爬行。
沉重的躯体让腹下的鳞片全然贴合着地面,摩挲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声响。
郁卓群被压着脑袋,低着头,只能看到粘黏着血液的地砖。
黑褐的、暗沉的、鲜红的……血液层层叠叠的堆成干涸浓厚的垢,鼻尖尽是铁锈和腥气,闻得久了,竟还有有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甜。
那具被扔到一旁的残躯摔得断了头,只是浅浅靠人皮连着的脖子断了,人头就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滚进郁卓群的视野。
那脸脏得不成样子,头发被血污粘在脸上,丝毫看不出往日对自己严加教诲的模样。
蜿蜒爬行的蛇妖到了自己跟前,他只能看到底下黑红相交的蛇尾。
“想替他们报仇吗?”
蛇妖的手抚上了他的头顶,黏腻的血液随着鬓发落下,打湿了他的眉毛和眼睫。
他愣愣地看着师长的头颅。
“……不敢。”
愤怒的焰火还没点燃就熄灭了,恐惧排山倒海般地将他淹埋、溺毙,没过唇舌鼻眼,吞噬了肉眼所见的一切光亮。
慵懒愉悦的轻笑声似从渺渺然的远处传来。
打上奴契,沦落兆国,此后的一切就如行尸走肉,茫茫过了百来年。
“……这就是事情的全程了。”
郁卓群依旧低着头,“寿宴的参与名单上有我,金光宝蟾死后,她向我究其原因,我没有应答,便强行控制了我的身体。”
“之前驾驭马车的时候一次,今天又一次。”
“她要我留在您身边做眼线。”
“我知道了。”
江辽的反应让郁卓群不知所措,他抬头看去,对方不知何时睁了眼,竖立的狼目在烛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锋芒毕露。
“她想看就让她看,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行。”
主者是否正以神识操纵奴者,神识一扫便知。
江辽不担心长食魁蟒知道什么,奴契虽用途广大,但局限也很明显。主者获得信息的途径,仅有附身察看和奴者传达两种方法。
主者虽然能操纵奴者身体,却不能知道所思所想。
郁卓群闻言,晕乎乎地回去。
就这样吗?
这样就行了吗?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即便他运气够好,长食魁蟒不在,说完这事他也不可能留在山君身边,待到长食魁蟒发现此事,就是他的暴毙之日。
郁卓群没想到江辽会是这般反应。
举重若轻、毫无畏惧。
他回到房间躺下,神色怔怔的没回过味来。
而后心里陡然一松,这确是山君大人一贯的风格。
郁卓群说的事情江辽早有预料。
他性情谨慎,既然要留人在身边跟随,就势必会把他们的底细探查清楚。
郁卓群也好,梁婉瑶也罢,在临行前他就用神识探查过他们的躯体识海。
梁婉瑶正如她表现出来的一样,是个普通女子,除去天赋心性上佳,没什么可言说的。
郁卓群也差不多,皮肉骨血中残余的旧伤、疤痕,识海中的奴契也和他身为青山门遗孤却为妖主做事的行动符合。
老猿猴妖还好,被发配到那种穷乡僻壤,想来地位也没多高,死了也不会闹出多大动静。
但金光宝蟾不同。
妖修因为传承,少有能修行诸家百艺的。
他既能百年内成为远近闻名的丹师,炼丹一道上的天赋不说,背后也少不了长食魁蟒的大力支持。
杀了他,必然会惊动长食魁蟒,引起对方的注意。
届时,郁卓群就该派上用场了。
比起敌暗我明的被动情况,江辽更喜欢把对方拉到台前。
虽然做不到敌明我暗,但也扯成敌明我明。
对方能从他这里知道的,都是他想让他们知道的。
郁卓群走后,江辽仍在打坐。
长食魁蟒可以通过奴契附身郁卓群,他也能通过奴契附身夜游。
视野在高空俯瞰,群山在身下起伏。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嘴不受控制地讲出话来,夜游知道是江辽来了,“回禀大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三尖岭众妖卒皆已灭杀,丹药阵盘都转移到鞍山狼窟,交由狼群看守。”
老猿猴妖身死的真相不能被外界悉知,那些妖卒没有留活口的必要。
夜游设计用毒血丹杀死一众妖卒,伪装出江辽厮杀、覆灭了三尖岭的模样。
“到达雾林谷地后,我会想办法取得犬支众妖的信任,为您查探更多情报。”
视野内已能看到蒙蒙的雾气浮现,空旷辽阔的山间谷地被雾气遮掩,寂寥静谧,偶有鸟鸣声响起。
他一头扎进雾里,眨眼间,眼前的景色像翻新了似的,亮莹莹的一片。
未经打磨的萤原石散落各地,在林间草坪上泛着微微的光。
有鳞片上泛着闪的蝴蝶落到盈盈花的枝头,狗崽子飞扑过去,摔了个狗啃泥。
更多的狗崽群聚打闹,跑跳着发出嗷嗷叫唤,成年犬甩着尾巴趴在石顶,半人身的稚嫩犬妖坐在湖边嬉笑。
夜游刚扑扇着翅膀落地,就被巡逻的妖卒用长枪架上了脖子。
盔甲耀耀,枪尖雪亮,狗头人身的妖卒厉声呵道:“什么来历?”
“三尖岭,是自己妖!”夜游站稳了,一动不动地大声叫嚷,“我乃通阁福猿大人属下的部将夜游,有要事前来禀告!”
妖卒收了长枪,他记得这鸟。
“随我来吧。”
他转头对其他妖卒吩咐,“你们接着巡逻,我去去就回。”
夜游变回半人身跟妖卒往深处走,巨石雕砌的建筑里,毛发胡子都白了的老狗妖正坐在桌前批阅卷轴。
仔细一看,上面都是些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也是些“今天吃了吗”“明天吃什么”“可不可以不修炼”之类的话语。
老狗妖故意压低了嗓子,“有何事啊?”
夜游神色悲切,“大人,通阁福猿大人被杀了。”
老狗妖没听清,还是压低着嗓子,“有何事啊?”
夜游走近几步,神色悲切,“通阁福猿大人被杀了。”
老狗妖还是没听清,“有何事啊?”
“出大事了!”
夜游大喊,“通阁福猿大人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