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慈云
江辽知道这奴契，夜鹭说得果断，反倒让他有几分惊诧。
自甘为奴说得简单，做起来难，但他却没从中察觉到任何抗拒的情绪。
他松手放夜鹭飞出，“你的名字。”
“……灰洼子。”
意识到对方话语前的停顿，江辽瞥了他一眼，“这名字有问题？”
“这是老猿猴妖改的名。”夜鹭发现这正是他表露忠心的大好时机，“还请山君大人赐名，给我新生。”
“你原来的名字呢？”
夜鹭又愣住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夜游。”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肯定，“我以前叫夜游。”
这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凡人常管他们叫灰洼子，他嫌这个称呼难听，就又另外寻了个，也是对他们这个族裔的称呼，但却是能写在书册上的正经名——夜游鸟。
“那你就叫夜游。”江辽看了眼地上的一死一伤，“我要闭关几天，三尖岭大小事务交由你处理。”
“是！”夜游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能得到信任，他化为鸟头人身，带着郁卓群出去。
老猿猴妖的头颅在地上睁着眼，到死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夜游瞧着他脸上的笑，不由得想起往日里老猿猴妖的吹嘘。
老猿猴妖总做出一副很自豪身上伤疤的样子，说自己命硬，说白犬将来得及时，说白犬将仁慈，说他因祸得福才修了这上好的术法。
可要真让他在沦为废物前修这术法，夜游看他是不愿的。
老猿猴妖要真这么想，就不会成日穿着大氅鹤袍了。
只是，他的话也非全无道理。
“小人物如何能青史留名？”老猿猴妖曾多次斟酒自饮，自问自答道，“依附大人物于末微起时。”
夜游最后瞥了眼他的尸身，自认为眼光胜过他万分。
洞窟内重归静谧，江辽合眼，意识沉入识海，一连串墨文在书册内页浮现，先前累积的造化点列举分明。
【扭转预演轨迹：剑修无情，刺心穿骨】
【预演轨迹变更：勉力克敌，暗流涌动】
【获得造化点：三十】
【扭转预演轨迹：攻魄夺魂，无力回天】
【预演轨迹变更：精魂自强，攻不可破】
【获得造化点：五十】
加上之前杀死狗妖未使用的三十造化点，现在共有一百一十点，江辽全投进去提升吞噬天赋，效果肉眼可见的提升。
【品阶：三阶】
【混血杂脉，吞噬能力中上，能摄取吞噬对象的半数以上的灵力】
【晋阶进度：30%】
书册平摊着展开，一页墨笔，一页图景，同焦尸无异的本体正盘腿坐立在阵中，和先前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江辽凝神，脑海里的画面随着神识扫过凝天阁，往荡云宗内的各处延伸扩展。
有法修在讲义场里论道，争得面红耳赤；有丹修炸了丹炉，挨了师父一顿狠批；
有谷底的游鱼逆悬水飞越而上，摔落谷底也不愿气馁；有长舌鸟飞过高峰，带回弟子平安归来的喜报；
“此番多亏了真人施以援手，否则这些弟子难保性命。”
玉川拱手致谢，作为荡云宗宗主，他理应好生招待眼前贵客，但对方的身份却让他不得不慎重以待。
簪着花冠的女子浅笑盈盈，一身粉白霓裙如层层堆叠的彩云，既似花团锦簇，又如雾霭流溢，轻巧灵动。
这便是七门中素有贤名的慈云真人。
“宗主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慈云真人微微摇头，“只是这些弟子在兆国边界上惹到了鸫鸦老，近些时段还是少出门为好。”
玉川颔首，“多谢真人提醒。”
鸫鸦老的修为在大妖中不算出挑，但也不是弟子能处理的妖物。待他空出手来，必杀之以儆效尤。
思之对方提及这事，玉川不由想到其他，“据闻兆国境内的荒北道一带有蟾妖善炼丹，鸫鸦老修炼至观冥期，修为多年难得寸进，八成是动了借助丹药的心思。”
“正是。”慈云的想法同玉川一致，“且他和金光宝蟾所效力的妖主不同，怕走漏风声，这才对他们痛下杀手。”
忆及自己在兆国边上看到的荒骨，慈云叹息，“青山门被灭，兆国成无主之地，凡人苦矣。”
她望向宗门内的至高峰，鸟兽虫鱼于云海中隐现的异象仍在。
“若平途突破出关，何至于此。”
平途真人同是江辽的道号，只是现在更多人尊称他为荡云老祖。
玉川做好了面对各方试探的准备，开口欲言，慈云却先一步移开视线，“别紧张，我不会打扰他突破的。”眼波如轻风飞絮，缱绻长绵，“只是……想远远地看他一眼罢了。”
玉川不知这是何意。
但老祖和慈云真人的旧事他确实有所听闻。
眼见慈云腾云，他随行跟上，至百霞林。这是千墨峰高处的缓坡，极目远眺，可见凝天阁于直云峰顶。
放眼望去，霞光纷纷，五色斑斓。
琉璃为枝，虹霓为华，恰如海中潮涌一片粼粼。
她漫步其中，长身玉立，身姿婷婷。
几只幻蝶绕着她飞舞，在云雾般轻柔锦簇的霓裙中飘摇。
稍一垂手，便有幻蝶停驻在她纤长如玉的指尖。
“都说荡云宗的百霞林是一绝，如侠者低眉，刹那柔情。”
她轻声细语，熠熠日光下，蝶翼上虹光流转，变换出无数张扭曲的骷髅人脸。
“却少有人知这里面的白面鬼琅蝶。”
慈云抬手，幻蝶在她指间来往翻飞，“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被这小玩意吓了一跳。”
“那时候我还年幼，只觉得这片林子一眼望不到头，险些被霞光溺毙。”
玉川静静地听着她讲述过往，沉默不语，而慈云也不需要人应和，沉浸于过往的思绪。
“那时有人跟我说，只要朝着直云峰走就能出去。”
她望着直云峰的方向，在百霞林里，她能看到峰顶上白壁铸成的高阁，感受到似曾相识的气息。
他还活着吗？
或许别人在感受到这股强大的气息后不会有任何质疑，但慈云不确定。
她向来是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主。
只是她也知道，在宗门存亡面前，个人的生死无足轻重。
“平途必然会顺利突破出关。”
从过往的思绪中抽离，慈云没往身后多看哪怕一眼。
“记住这句话吧，只要朝着直云峰走就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