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匹夫一怒尚血溅五步
“血流成河?”
梁婉瑶不自觉地重复着修士的话,她从藏身的残垣中走出,边上的刘平看得惊了,不知道她发的哪门子疯。
敢掺和这些大人物之间的对话,她不怕死吗?
她当然怕死了。
只是匹夫一怒尚血溅五步,几句脱口而出的狂言又算得上什么?
梁婉瑶目光如炬地盯着修士,“什么叫‘金石城必将血流成河’?”
她年纪不大,却没少吃苦,短暂的人生里似乎有受不完的磋磨。
凉掉的馊饭馊菜、洗得泛白的衣服、缺斤少两的炭火……金石城的冬夜很冷,她冻得直哆嗦,最后只得把主意打到狗窝上。
许是那狗也觉得冷,一人一狗相互依偎着取暖,倒也度过了几个冬天。
直到那狗被打死杀了吃肉。
梁婉瑶知道生逢乱世,难得善终,但只要还算安稳的生活尚能维系,她就能心存侥幸。
可是如今,她对平静生活的美好幻想就如同飘飘摇摇的气泡——终于破了。
“你不是仙人吗!”
她攥着修士的领子,死盯着他,眼里像有火在燃烧,“你不是拯救苍生的仙人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妖怪勾结?”
想尽办法在嫡母那露过面后,梁婉瑶的生活好过了许多,吃饱穿暖看得起书。
富商府上多得是充当门面的古籍珍本,四书五经,志怪杂谈,她偷偷地看,也因此知道修仙者该是什么模样,知道所谓的清规戒律,知道以前的日子不是这样。
以前的日子不是这样!
她咬着牙,“青山门怎么会出了你这样的叛徒!”
“啪!”
攥着领子的手被一下打得通红,但梁婉瑶没有松手。看着她怒目而视的模样,郁卓群反倒大笑起来。
讥讽的笑声尖锐得变形,他盯着梁婉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青山门早就被没了!”
他白净的衣袍早在打斗中沾上了尘土、汗水和鲜血,灰褐色的污垢攀着袖口和袍角,“什么拯救苍生,什么清规戒律,你说的那些人早就死了!”
“全都死了!”
“没有我,你们也得死!”
紧攥着领口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梁婉瑶失了力气,魂被抽了大半,连带着近在耳边的话语像隔了层罩子,雾蒙蒙的。
“青山门六十二年前被妖主灭门,除了零星几个在外弟子,其余全成了妖主的肚下亡魂。”
郁卓群呼了口气,嗓子又干又涩,嘴巴像被蛛丝黏着,张都张不开。
“我……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为他们做事。”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牵着嘴角,脸上满是自嘲的意味。
再怎么替自己遮掩,也改变不了他为虎作伥的事实。
他就像看着羊圈的狗,看着不知情的羊群对自己感激涕零,却改变不了他们将被挨个宰杀的命运。
“雾林犬支和金光宝蟾背后站着的都是妖主。”郁卓群抹了把脸,“所以,不管你师从何处,都快逃吧。”
偌大的宗门都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他又能怎么办?
梁婉瑶瘫坐在地上,肩膀垮塌着;
躲在残垣后的刘平无声地颤抖着,手心掐出血来;
空荡的街巷寂静得如同死地,无一人出半点声息。
暧暧的日光从散逸的流云中渗漏,洒落得遍地都是。
玄黑色的狼毛被附了层柔和的金边,剔透的眼瞳将一切尽收眼底。
“我会杀了那猴子。”江辽开口。
他平静得就像在就像谈论桌上的饭菜,“杀了那蟾蜍,杀了那妖主。”
郁卓群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充斥着难以置信、不可理喻。
他很想大声地质问他,你做得到吗!
你做得到吗!
“你做得到吗?”
梁婉瑶轻声问他,轻得像是在触碰一只蝴蝶,触碰一颗飘飘摇摇的气泡。
“我做得到。”
戴着斗笠的狼妖一如既往地平静,不曾因凡人的质疑生出丝毫怒气。
就好像他真的做得到一样。
郁卓群觉得荒谬,心里却不切实际的升起了期许。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做得到呢?
细微隐秘的种子在心底发了芽,藤蔓般的疯长,理智却告诉他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蟾蜍、妖主,就单论那老妖猴。”郁卓群在他身上吃过大亏,“一百年前他就是筑基期,同境界中我不敌他。”
郁卓群筑基多年,离突破仅一步之遥,但他还是输了。
“老妖猴专修攻人精魂的术法,防不胜防。你未到采炁,能有几分胜算?”
作用于精魂的术法和其他法术不同,是悄无声息就能致人于死地的杀招。极难修行,但同境界中鲜有人敌。
要是修为高于对方还好,但狼妖这副披毛戴角的模样,显然还没达到能锻塑肉身的采炁期。
“带路。”
无需多言,江辽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可能让他们安心。
老猿猴妖、金光宝蟾、妖主……一座接一座的大山压在身上,不敢匹敌、不能匹敌,这样的思想烙在心头,压弯了脊柱,消磨了志气,无形的枷锁套在肩上,束着脖子和手,训成了温顺的家畜。
郁卓群愣愣地望着江辽,他不明白。
这些低贱、卑微、命如草芥的凡人,别说是一座城,就是整个县的人都死光了,也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这种事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仙人斗法不会在意脚下的蝼蚁,些许法术的波及就足以覆灭一个村子。
那时候他还小,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对村子的印象被冲天的火光替代,只记得后来被带进宗门修行,师父御剑而行的身影同那天的仙人别无二致。
郁卓群沉默着,望着江辽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披头散发,白衣脏污,不比身后的凡人干净。
“……好。”
他踉跄着站了起来,越过江辽往前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许久,梁婉瑶动了。
那把刺进砖块的剑还插在地上,她站起身来,握上剑柄的手有些颤抖。
剑扎得很深,拔的时候非常费力,梁婉瑶莽足了劲,平稳的呼吸也乱了大半,但她的腿脚很稳。
那剑最终还是被她拔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刘平不解,他看着梁婉瑶往城外走,方向正是三尖岭。恍惚间,他竟觉得她的身影和前两人有着微妙的相似。
梁婉瑶没回头,“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