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君大人
树荫下，水桶般粗壮的腰身在地上缓缓游曳，途径的花草往两边倒去。
棕褐色的鳞片擦过灌木，细微的声响被枝条簌簌掉落的动静盖过。
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砍柴的动作却相当老练。
刘平抹了把汗，弯腰拾捡柴火，眼睛却撞见了灌木底下的两点幽光。
那是一对竖瞳。
他惊得寒毛直竖，手上抓着的柴刀还没攥紧，就感到一阵被挤压的窒息。
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被蟒蛇缠绕得动弹不得，浑身使不上力气。
刘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算得上是武器的柴刀从手掌脱落，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被巨力挤压的肢体。
他不该冒险上山的……
意识逐渐混沌，仿佛有渺远的狼嚎在山林间响起。
绝望之际，刘平却忽地感到身体一松，发黑的视线缓了一会，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东西在移动。
待到他视线恢复正常后，只看到了柴刀和散落一地的柴火。
发生了什么？
刘平福至心灵般想起话本子上写的奇遇，又想到了家里病重的母亲。
他心下犹豫片刻，捡起柴刀，顺着地上花草被压折的痕迹跟了上去。
蜿蜒爬行的踪迹一路没入林子深处，野兽低吼呲牙的声音越发清晰。
从枝叶的缝隙里往外探，能明显看到蟒蛇用力地缠成一团，黑色的毛发在里面隐约可见。
骨头被压得难受，但也只是难受。
江辽蜷缩着护住腰部。都说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蟒蛇一开始就冲着他的要害进攻。
他假装无力，诱得对方把他缠得像个粽子，七寸也暴露得一览无余。
寻了个恰当的时机，长吻一挣，尖锐的犬牙便刺向细密的鳞甲，凝聚在牙上的灵力破开坚韧的蛇皮，径直刺入心脏。
蟒蛇没料到江辽的反击，更不曾想他的实力飞涨，过了短短数日就能破开它的防御，从需要狼母看顾的崽子成长为它需要警惕的对象。
蛇身反射性地抽搐，缠绕的力度越大，犬牙刺入的程度越深。
不到一息时间，蟒蛇就失了力气，粗壮的身躯像散开的线团，江辽用爪子往外扒拉几下，轻轻松松地从蛇身里出来。
他感知敏锐，一眼就发现了藏在灌木里的刘平。
是那个差点被蟒蛇吞吃入腹的小子。
江辽在和狼母假借搏杀前，他就动用神识搜寻过蟒蛇的踪迹，故意把动静闹得很大。
蟒蛇也是发现了这点，想趁机对他下手，这才放过了到手的猎物。
两人透过叶片间的缝隙对上视线，幽幽的竖瞳看得刘平头皮发麻。
刚结束完一场战斗的黑狼姿态挺拔，不见疲态，吻部沾了星星点点的血，墨绿色的眼瞳平静幽深，比起妖兽，更像是什么山中诞生的精怪。
不，不是像。
一时间，刘平的脑海里闪过数个念头，心脏鼓动如雷鸣。
“请问，是山君大人吗？”
比起夸张的山神，他选了个相对低调又能表示尊重的称呼。
在他还小的时候，鞍山就已经是蟒蛇和黑狼的地盘了。虽然这里和三尖岭一样是县城出去的唯二道口，但一直没人敢往这边走。
无他，三尖岭的老猿猴收了过路费就成，走这，却是八成得留下性命的！
老猿猴修炼成精，凡人的金银珠宝来之不拒；蟒蛇和黑狼却是还未修成的兽类，唯一索求的是凡人的血肉。
多年以来，县城只能从三尖岭出去，老猿猴看中了这点，胃口也越发的大，路费连年上涨不说，今年更是血口大开，竟是往年的一倍之多。
如果他能牵线让鞍山这条道通了……
刘平知道，自己这条破落户的命就算是改了！
江辽对他的奉承视若无睹，修仙者照看不到的地方，凡人对妖族摇尾乞怜实乃常态。
活下去嘛，不寒碜的。
他咬住蟒蛇的七寸，一路叼着拖回了领地。
刘平没得到回复，还想追着跟上去，却又在江辽平静的瞥视下猛然回神，汗涔涔地湿了后背。
回到狼群时，几只狼崽子还怯怯地不敢出声，安静地趴在角落时的模样和平日里相去甚远。
先前江辽和狼母的搏杀把它们吓得够呛，现下江辽回来，它们也是眼珠子乱转，一会看看江辽，一会看看狼母，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只还干脆埋下了头，假装自己是在睡觉。
江辽叼着蟒蛇到了树荫底下，刚放下，狼母就迈步走到他边上，舔起了他脖颈边上的毛。
狼群里，相互舔毛是表达亲密友好的象征。
狼母给每个狼崽子都舔过毛，这时候的示好一是给其他崽子看，二也是对他杀死心腹大患的安抚。
江辽回舔了两口，把那一小块毛发弄得乱糟糟，惹得狼母嫌弃地甩着尾巴离开，完全不懂这崽子随了谁的，舔个毛都舔不明白。
发现没事了的小狼崽子呦呦地叫了起来，挤挤挨挨地往江辽边上蹭，齐齐仰着头看他，小眼珠子睁得溜圆。
大哥，饿饿，饭饭。
狼群里的进食向来是从高到低，但江辽所处的这个狼群都是狼母的子嗣，狼崽们又都还小，向来是一群狼同时进食。
如今江辽猎杀蟒蛇，狼母自愿退居之后等待分配，可小狼崽没这个脑子，只知道饿了要饭。
左右它们也吃不了多少，江辽干脆撕了一小块出去，又冲狼母叫了几声，扯下一大块蟒肉放在边上。
他能顺利成长到现在这幅模样，少不得狼母的庇护。
和普通猎物相比，蟒肉蕴含的灵气高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江辽估摸着消化完这些蟒肉，自己也差不多能炼化咽喉里的横骨了。
妖兽修行不易，蟒蛇修炼多年，不知吃了多少人才有现在的道行，可换到人族，却连练气都比不上。
非大妖血脉，先得炼化横骨，能口吐人言才算是踏上了修行的路。
狼崽血脉稀薄，天赋能力低微，吞噬后的灵气运用上浊清吐纳决转化，他的修为才往上提。
要换原身，吃干净了灵智也不见得能涨多少。
蟒身粗长庞大，摊直了足有六丈多。七八层楼的高度平铺在地上，从高空看去倒真是条长虫。
蓝白二色的夜鹭震翅，身体向一边倾斜，脑后的白羽飘飘，盘旋着落到枝头。
爪子正中的长趾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树枝，暗红的眼珠瞥向下方。
这狼崽子……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