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知天高
玉川知道慈云意有所指,江辽也知道。
直云峰乃荡云宗主峰,象征意义极大。
只是荡云宗到底不似往日辉煌,当初最是侠肝义胆的名门正派,如今也失了拔刀相助、剑指不平的锐气。
犹豫、迟疑,顾及身后所负种种……再不能肆无忌惮地亮出剑芒,哪怕问心无愧。
即使身在万里之外,江辽也意识到了荡云宗的颓势。
就单论他现在所处的兆国,虽然不大,却也是中等偏上的国家,将其从荡云宗管辖的版图中抹去,与割肉无异。
他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玉川做出这种决定,但对方绝对情非得已。
“谢真人赐教,只是荡云宗之事,还轮不到外人言说。”玉川是个直脾气,从小就硬邦邦得像块难啃的骨头。
慈云自知失言,同她相熟的是江辽,而非眼前人。
“是我无礼了。”她知道荡云宗如今步履维艰,先前说的那番话也只是想提点对方莫忘初心。
对修士而言,道心不稳乃是大忌。
玉川虽已成一宗之主,但对她这种年岁甚长的前辈而言,同稚子几无差别。
“若有需要,可随时来万兽宗找我。”
江辽收回神识,只感觉头在阵阵地痛。
他肉身修为还不够高,神识放出的时间一久,身体就会感到不适。
慈云同他是多年好友,荡云万兽两宗之间又素有往来,她此番前来探视,倒算正常。
江辽睁眼让自己的意识从书册中脱离,死去的老猿猴妖已从半人身恢复了原型。
妖修修为越高,死后自然恢复原型花得的时间就越久,两丈高的猿猴平躺在洞窟里,光脑袋就有三四个蹴鞠大。
这不是人身能解决的食物。
江辽变回兽型,狼妖单是四足站着,头顶就能堪堪挨到洞窟顶部。
今日他损耗心力甚多,需得好好补补,眼前老猿猴妖的尸首正是最好的食物。
既能填补妖兽身体与生俱来的食欲,也能通过吞噬增长修为。
虽然味道有些一言难尽,远不如烹饪过后的妖兽肉,但条件有限,江辽也将就吃了。
吞噬能力提升到三阶,老猿猴妖半数以上的修为皆随血肉进到江辽腹中。
待到月上中天,他才消化完通身修为,实力越至筑基巅峰,隐隐有突破之势。
神识在周边一扫而过,披毛戴角的妖卒在站岗时交谈,有侍女在给郁卓群换药。
他从洞窟里出来,悄无声息地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自四百年前闭关以来,江辽就没休息过,渡劫失败后更是把自己逼得很紧,各种各样的事接踵而至,压得他有些累了。
如今除掉老猿猴妖,他倒算是得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夜色如墨,静谧平和。
连绵的群山如同低俯的兽脊,于辽旷的原野奔腾。
风呼啸着,群山便似活了般有了气息,悄悄地窸窣着。
江辽在山野中漫步,不经意间就嗅到了风中夹着的一丝血气。
妖兽和凡人的血混杂着,难分仲伯。
梁婉瑶喘着气,呼吸间尽是浓浓的铁锈味,风吹不动,带不走,同血水一齐沾着口鼻,撕都撕不下来。
这是妖兽的血。
白天她拔了插在地上的剑后,就背着行囊往三尖岭走。
官府的人每年都给老猿猴妖送人送物,准备的东西也很齐全。当初她留在鞍山,其他人的行李留下来后,全归她一个人用。
离开鞍山时她带了不少东西,全装在行囊里,一并背在身上。
梁婉瑶的脚程算是快的,但走到山下时天也完全黑了。
摸黑上山不是个好主意,可她生怕山君修士全都走了,自己再也无缘触及仙途。
梁婉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山、上山后会遭遇什么,不过有些事是一目了然的:她不上山,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不上山,她就只是金石城里的一个普通女子,同这世间任何一个庸庸碌碌的凡人无异。
无知,无觉,不知天高,不知地厚。
能让人退缩的理由千千万万,但只一条,就足够她往前走。
山上很黑,山路很陡,更深露重,蚊虫攀着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叮咬,毒蛇游走在碎石杂草丛中。
她看不清山路,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稳。
人类的气息随着山风往上飘,很快就引起了巡逻妖卒的注意。
老猿猴妖虽收了孝敬、允许商队通行,但不代表妖卒会放过到嘴的肥肉。三尖岭多荒骨,尽是落单可怜人。
梁婉瑶成了猎物,险些丧命。
但妖卒吃惯了反抗无能的凡人,普通刀刃破不开皮毛,疏忽之下反让梁婉瑶寻得生路,一剑刺穿了妖卒的咽喉。
喷涌而出的鲜血浇了梁婉瑶满头,她的肚子被爪牙划破了洞,却奇异地没感觉到疼。
用止血药和布条粗粗处理了伤口后,她还想接着往山上走,但走没两步身体就晃悠起来,不自觉地往边上倒。
夜色深沉,月色清幽。
浅淡的辉光洒了一地,梁婉瑶倒在树下,眼皮半敛着,依稀瞥见了人立而行的狼,穿着她裁剪的衣物。
“山君……大人……”
江辽叹息,先是往她嘴里塞了颗保命的丹药,再俯身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世人皆有所图,或名或利,或为长生,或为——向天讨个公道。
梁婉瑶醒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她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就是上下摸索,确定自己还是个活人。
“呼——”
她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就看到自己的腹部被缠满了绷带,稍一按,不疼,再一按,还是不疼,
梁婉瑶疑心自己没醒,还在做梦,又猛地掐了下手臂上的肉,给自己疼一哆嗦,蜷在床上打滚。
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昏迷前看到的不是幻觉。
真的是山君大人。
她脑子转得很快,联系周遭很明显是个洞窟,一下就得出了老猿猴妖被打败的结论。
思索间有侍女端着水盆进来,笑语嫣然,“你可算醒了,昨晚山君大人把你带回来时,我们可都吓坏了。”
还以为新来的这位是个暴戾的主,生怕自己也成了对方口中的食粮。
好在事实并非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