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女愿效犬马之劳
夜鹭是自行修炼成才的妖修,跟脚普通,误食灵丹才开了神智,有了今天的造化。
也因此,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妖兽修行的苦楚和不易。
他是在修行三十有六那年去的横骨,通的人言。
而眼前的狼崽子呢?
他失神地瞧着对方漆黑的皮毛,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又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啊、啊。”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头一次发觉自己伶俐的嗓子哑得惊人,活像是被剪了舌头。
狼母分娩至今不过五六个月,即使比同胞大了一圈,黑狼也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半大狼崽。
而在修行的道上,他们却相差无几。
大妖血脉?
天资聪颖?
他被打击得恍惚,江辽熟悉这样的神色,仰望天之骄子时,周围人总会露出相似的神情。
短暂的失神过后,夜鹭低下头,“希望您再考虑考虑。”
江辽颔首,高高立起的狼耳抖了抖,有人带着重辙上山,金银玉器相撞带起轻微的叮当声,牲畜的血气顺着山风飘浮。
嘈杂的步履渐近,夜鹭挺直了身躯,脖子也显得修长了不少,脑后的白羽飘飘。
“那么,随时恭候您的答复,期待您回心转意。”
灰色的羽翼搭在胸前,夜鹭做了个类似抱拳的手势,随即腾飞而起,扑朔几声消失在云翳之中。
山林里隐没的小道上,留着山羊胡的削瘦男人不由得瞪大了双目,身后是一排长长的车辇。
他记得那只鸟,那是老猿猴妖的手下,姿态高傲,目中无人。
这样毕恭毕敬的态度,山羊胡只在他面对老猿猴妖的时候见过。
赌对了。
心惊之余,山羊胡也松了口气。
新路的事,有着落了。
刘平没见过夜鹭,但他机灵,看夜鹭对江辽的态度,再看山羊胡的反应,猜了个大概。
黑狼的地位比他想象得还要高。
“山君大人。”
刘平率先一步迎上来,拱手低头,“您还记得小子吗?当初我上山险些被蟒妖所害,幸得您出手,这才保下一条命。”
他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但不妨碍他把结论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靠,借此攀扯关系。
“为报恩情,小子带大牲十头前来告谢,另有金银玉器相随,有要事相求,想请您侧耳一听。”
江辽看了他们一眼,山羊胡就识趣地走上前作揖,告了名字,又言辞恳切委婉地求着,请江辽放一条山路,容许他们出行。
说话间,赶着车架的仆役、裙摆微飘的侍女、整具堆叠的猪身……一一摆放在江辽眼前,填满了空旷的平地。
“放下吧。”
江辽默认了他们的请求。他不是会为难凡人的性格,即使什么都没有,也愿意给他们行个方便。
只是那样不仅不像个妖修,反而容易惹人生疑,引得他们慌乱忧心。
“死物留下,活人就算了。”
他扫了一眼那些侍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含苞待放、年华正好,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心里的恐惧。
听到这话,不少人面露喜色,也有人皱了眉头。
山羊胡欣然应下,拱手作揖,“好的,我们这就告辞。”
短暂的接触让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宽和的妖修。
若是这位年轻的山君能顺利长成,说不定往后几百年,他们金石城都能平安顺遂。
妖修之间的领地意识极强,山君坐镇鞍山,之后要是连同金石城一起纳入势力范围,其他妖兽也不会来犯。
山羊胡告辞,一行人连同卸完货的车马缓缓动身,队列中的少女回头看了又看,攥着裙摆冲了出去。
“山君大人,请允许我留下侍奉!”
“你!”
山羊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生怕惹怒了江辽,连忙跪下告罪,“在下管教不力,还望山君海涵!”
其他人也依瓢画葫地齐齐跪下。
“还望山君海涵!”
一身粉裙的少女跪在最前面,狠狠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发颤,“小女无依可靠,只求在这乱世有一口饭吃,愿生生世世追随山君,还望大人收留!”
梁婉瑶知道,回了金石城,她才是真的完了!
她出身商户人家,生母只是富商老爷随手纳的小妾,生下她后没多久就被转送给了其他的富商老爷。
姓梁的风流,像她这样的妾生子,少说还有十来个。
如果不是嫡母仁善,愿意给她一口饭吃,她早就被府里的恶仆磋磨死了。
如今姓梁的被举报入狱,若大家产灰飞烟灭,连带着她们这些女眷也充作奴籍,填入监牢,下场不是劳役便是烟花巷柳,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命不久矣。
想着那些依附妖修功成身退甚至登上仙途的例子,贴着地面的额头压得更紧,丝丝缕缕的痛楚反而让她越发清醒。
眼前的山君并不凶恶,待人甚至称得上和善。
入了奴籍就算不得人,还不如以性命做赌,博个前途。
“小女愿为山君大人效犬马之劳,还望大人收留!”
江辽看着跪了一地的凡人,心绪复杂。
乱世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对那少女而言,妖兽身侧却比县城安全。
世道何至于此。
“那你就留下吧。”
江辽不愿再看,起身离开。
他的身后,梁婉瑶抬头流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起码一时半刻,她不用忧心性命之危了。
……………………
三尖岭,水帘洞。
夜鹭隔着段距离就听到丝竹管弦声飘飘,进去就瞧见裙裾飞扬,青丝拂面,人比花娇。
“好!”
坐在高位上的青年鼓掌喝彩,光洁端正的面容和周围体覆毛发的妖族形成鲜明对比,“还是老猿兄有品味,在这种穷乡僻壤都能有歌舞享乐。虽然和雾林谷地相比,到底还是差了点。”
“穷乡僻壤嘛。”老猿猴妖客气地笑笑,心底不屑。
一个惹祸后被放逐的狗崽子倒也有脸在他面前出言不逊。
通身都是资源堆上去的修为,真就是栓条狗都能上。
夜鹭不敢打扰他们交谈,一直到舞毕,侍女们依次退场后才飞到老猿猴妖的座椅边上,条理清晰地讲完了今天的事。
老猿猴妖心念一转,长长地叹了口气,“想来又是哪位大妖的血脉遗留。”
“大妖血脉遗留?那算什么?”边上的男人闻言笑道,“风流成性的大妖多了去了,子嗣多如繁星,没被带回族里,那就是路边野草一根,做不得数的!”
“理是这个理,可对我们这种低微小妖而言……”老猿猴妖摇了摇头,“怕是吃罪不起。”
他作势要转移话题,“来,老弟,喝酒!”
“哎!”男人嗤笑对方的胆怯,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屑,“老猿兄莫怕,这忙,我帮定了!”
虽然这水帘洞确实不错,但到底有老猿猴妖在,一股子猴臭味。
要不是这老猴子早年间确实做了不少贡献,高低得敬重几分,他早把对方杀了扔出去。
不过现在,新的选项出现了。
他心里打了算盘,面上也是热切。
“那鞍山,我必替老猿兄你拿回来!”
“甚好甚好,还是老弟热心肠啊。”老猿猴妖感叹,似是松了口气,心里却道,拿回来?拿回来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但这正中他下怀。
狗崽子仗着出身好,言语间少不得挑刺,他正愁没地方打发这个活祖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