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旧死
联系道人的话语,足以得知先前荡云遭遇的诸多祸事不乏他的手笔,那时他还在以妖修为棋,焉知如今是否变了手笔?
江辽不觉得上界道人会仅凭靠长食魁蟒生乱炼丹,对方更有可能是同时掌控了多重势力。
他截下了道人给予的仙恩蜜酿,看似无奇的瓷瓶内里是被冶炼萃取到极致的灵力精华,也难怪长食魁蟒能凭借此物能修为大涨。
上界道人能捧出一个长食魁蟒,自然也能借此捧出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的“长食魁蟒”。
他们可以是妖,是人,是道修魔修或是释修。
在被揭露真实面目之前,他们可以拥有各式各样的皮囊。
而让江辽不免心生忧虑的是,上界道人能这般轻易地将仙恩蜜酿给予长食魁蟒,就意味着它在上界不算珍贵,能够作为奖赏发放。
以那道人的心志性情来看,他八成只是个底下办事的角色,算不得什么人物。
但他背后站着的,又会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呢?
江辽不是悲春伤秋的性子,顺着这事摸到背后的脉络,意识到无法触及更深后便收了思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后话如何暂且不提。
他同玉川问了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内容和白犬将说的几无差别,仅是多了些仙宗道门的内情。
玉川知晓江辽渡劫失败,对这些年的了无音讯也只当是神识受损,需要休养,只是不由得再三问询,是否需要滋养魂魄的丹药宝物。
“此类要物府库俱全,老祖只需说上一声,随时都可提出使用。”
江辽看着玉川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用多想就知道他特地搜罗过一番。
即便江辽先前说过不需要,他也还是会为了防范未然做出准备。
只可惜以现在江辽本体的情况,起码下界是不可能有东西能救得他的。
要想真的恢复,还是得借助神通的威能。
神识归于化身后,江辽从储物袋中取出长食魁蟒的尸身。
被法术缩小后,她的躯体同一般的黑红色小蛇几无差别,只是没了蛇首。
杀死她,对江辽而言算不上痛快。
倒不是说他突然对长食魁蟒起了什么同情怜悯,只是同为熔炉中攀爬的蝼蚁,他透过对方浅浅窥见了上界揭露一角的盖子,觉得可悲。
昔日他在无息岩见的那鼎丹炉,不也是如此。
乍一看似天高地阔,大可向上挣扎,但实际上呢?
之所以没有炉盖,是因为肉丹已成,无形的圈层早已定死了怨魂逃脱的可能。
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便是长食魁蟒这类受上界仙人摆弄的棋子,也无法从这名为大虞的熔炉中挣脱。
大虞同九州断联,焉知不是又一层束缚?
自那日从昆州回来后,江辽便开始有意识的用部分神识操作化身,另一部分则在荡云宗内行动,查询和九州有关的资料。
狼妖化身吞噬消化长食魁蟒躯体的同时,他也在荡云宗寻到了对九州的记载,多是些不成段的只言片语。
“……广袤繁荣,远胜大虞。”
“……受深谷峡渊和极高峰脊所阻,少有往来。”
“……上界仙人大战,威能甚广,斩洲陆,断太虚……”
“断带生腐龙,游走盘桓……”
论谷峡渊和极高峰脊并存,大虞仅有一地——目极深远处。
天阙宗的山门依此建立,呈绵长的条带状,自极高处往下俯瞰,呈现出明显的西北东南走向。
有高峰耸立,宛若能通上界;而临近海外的一侧,也有极深峡渊,未有人能及。
海渊内,始终有悬挂腐肉的骨龙在冰冷黑暗的海水中游荡,每逢数年便能窥见几息。
具记载,大虞同九州的联系有三条。
一是过峰脊,但据以上得知的信息推断,所谓的峰脊早在上界大战中被波及劈开,部分残留在天阙宗内,劈开的断痕同峡渊相连,此条已废不可用。
二是过峡渊。但天阙宗向来闭不开户,谢绝外人进入,且峡渊内有掠江腐龙常年盘桓,近乎绝路一条。
三是自天阙宗边缘出发,绕过峡渊,往东或往北方向摸索前进,但大海茫茫无尽头,且各类妖魔邪妄众多,冒然前往,同死路无异。
这也就是数千年来,大虞形同孤岛般的缘由。
若非江辽濒临死境时觉醒神通,他恐怕也与众人一般,至死都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此生仅局限于大虞这片地界,同井底之蛙无异。
但他到底是幸运的。
无法从宗门内得到更多信息后,江辽便经由万千道分神去看那林家公子的情况。
当初他看这人一幅命不久矣的模样,就在他身上留了印记,以便知晓对方的性命状况。
免得到时候林家公子身死,他从对方身上复苏时被人当做妖邪打杀。
这段时日里,江辽能察觉到林家公子几次性命垂危,可当他潜入对方的躯壳内时,却能偏偏意识到对方吊着口气不愿咽下,生生从鬼门关上回来。
“我……绝不能遂了那些人的愿。”
林家公子服着汤药,同在一幅躯体里,江辽能感觉到嘴上的苦涩和他的不甘。
最初见到他时,他还心存死志。
江辽看人向来很准,常年在病榻上靠丹药续命、苟延残喘至今的林家公子确实被岁月蹉跎,消磨了求生的意志。
可在父亲身死,又被鹰顾狼视的当下,他的心里反而升起股意气,不愿就这么轻易的遂了他们的意。
人一旦有了想活下去的意愿,身体都会受到鼓动,仿佛好转几分。
即便仅是多活上些许时日,对林家公子和他周边的人都是莫大的宽慰。
这要换个心急的,指不定就自己动手毁了他的魂魄,但江辽却很有耐心,风中残烛,多亮几许又有何妨。
眼看着林家公子的精神越发的好了起来,江辽反而明了,这是回光返照之相。
他要死了。
林家公子死时,正值深夜,江辽在他的躯体里潜伏,意识到他若有所察地从梦中惊醒。
他想坐起身来,手指却仅是动了动,而后伏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