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平合欢宴
这诘问毫不客气，满堂皆闻，登时人人变色。
“找死！”
“贼贱人！”
堂中金将南下以来，对阵宋军百战百胜，视宋人如猪狗，脾性早已养得傲慢睥睨。
听了这么出言不逊一句话，哪怕对象不是自己，也像落在他们身上一样，哪里能忍，纷纷鼓噪起来。
“元帅？”
人是设也马领进来的，他怎么也料不到，林秋水居然有这种胆子，心里颇有几分不光彩。
他询问斡离不一句，不等回答便怒气冲冲，上前一步俯视而下，努力睁大双眼瞪住林秋水。
手也按到腰间刀柄，只待斡离不一声令下，就要拔刀相向，管她是什么绝色美人，又是什么女皇帝。
斡离不笑容收了收，抬手往下压了一下，止住设也马进一步动作，堂中鼓噪也随他手势缓缓平息。
他着实不理解眼前女子为何这种态度，这是赴宴作客，还是准备砸场子？
他深深皱起眉头，看向林秋水的目光有惊疑，也有不怒自威，沉声道：“小孩子家家切莫胡言乱语，请吧！”
他语气有些重，却还愿意秉持礼数，左手衣袖一扬，侧身让开了道路。
林秋水偏不领情，只是“呵呵”两声，脚步动也不动，牢牢钉在原地。
此时她怒火早已按捺不住，毫不在乎众人反应，左右环视一周，算上堂上堂下，共有金人四十二。
其中元帅二人，主将八人，其余将领三十二人。
东西两路金军，主要将帅汇聚一堂，差不多全在这里了。
哦对了，堂上还有两对宋人夫妇，看模样，大约是徽钦二帝和他们的皇后。
除了他们，席间尚有许多帝姬宫女。
她们身上衣衫凌乱，胴体若隐若现，侍奉金人左右，被左拥右抱，上下其手，这时都瞠目结舌，神色惊骇。
林秋水没有任何资格，贬低她们委身贼人。
因为她们原本可以不用如此。
因为若她没有力量之时，也遭遇相同境地，说不定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感到深切的悲伤和愤怒。
“太平合欢宴是吧？我这就让你们合家欢乐，呵呵……呵呵呵……”
合家欢乐的意思，是全家都很欢乐。
当然在这个时代，是没有这种说法的，但并不妨碍斡离不领会其意。
斡离不倒怔了一怔，心里可能还有些懵逼。
不理解为何一个明明是祝福的词语，从面前花容月貌的少女口中说出来，竟是寒意森森，让人毛骨悚然。
他当然不会知道，在某些时候，合家欢乐还是骂人的话。
例如全家在太平间欢聚一堂，跳舞蹦迪，那情景可真是太欢乐了。
这不正好，今天宴会就是“太平合欢宴”，万般应情应景，巧到了姥姥家。
斡离不有个雅号，叫“菩萨太子”。
然而当着大庭广众，一再被人拿言语刺激，这个人还是亡国奴宋室一个小小帝姬。
他涵养再好，但作为宴席主人，这时也觉颜面无光。
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怒道：“你……”
“呵呵……”
刚说出一个字，便被林秋水打断。
她明明在笑，脸上却缺乏笑意，语调拖得长长，任谁也能听出其中讥诮。
斡离不恼羞成怒，什么菩萨都忘了，举起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打下去，大喝道：“岂有此理，贱妇安敢欺我？”
他速度再快，又哪有林秋水快。
没等巴掌落下来，她就口吐芬芳：“贱你老母！”
“贱”字刚出口，她已踏前一步，当胸一拳打出，速度快到看都看不清。
说到“你”字，旁人只觉眼睛一花。
斡离不虎背熊腰，偌大一条汉子，居然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打得双脚离地而起，卷着风声，往堂上主位方向呼啸砸去。
主位上另一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往边上一避。
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斡离不重重砸落席中，美酒佳肴立时散了一地。
再看时，他已口鼻喷血，满脸污渍，连话都说不出了，只“嗬嗬”两声，便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直到这时，最后两个字——“老母”，才在大堂之中清脆回荡。
霎时满堂大乱。
席中列位帝姬宫女惊叫连连，双手提起裙子衣服，慌慌张张往后躲避。
徽钦二帝有些惊惶，倒也勉强坐着不动。
两位皇后虽是脸色发白，当眼神隐蔽扫过倒地的斡离不时，却隐隐有着一丝解恨。
主位刚刚闪避的男子应当是粘罕，他自混乱中最先反应过来，盯着林秋水的眼神里，闪过深沉的怒火和戒惧。
他从极北之地，苦寒之所，一路拼杀出来。
从北到南，打过契丹，打过辽人，又打到开封，堪称身经百战，什么悍卒猛将见识多了。
就是从来不曾见过林秋水这种，居然可以一拳把人打飞七八米远，这踏马还是人？
他做梦都没敢这么想过。
他简直不明白，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纤腰细得都没他大腿粗，那小胳膊小腿，好似一折就断，这等不可思议的力量，究竟藏在了哪里。
他也来不及细想，便手臂一挥，指着林秋水，怒吼道：“杀了她！卫兵！卫兵！”
什么女皇帝，什么太平合欢宴，这一刻统统被他抛到脑后，只想杀了殿中这个危险至极的敌人。
金军私底下军纪败坏，但大殿中这些将领，均为军中统帅，仍然保持极高警觉，连参加宴会也随身带着兵刃。
事实上不需要粘罕下令，他们也纷纷抽出兵器，齐齐朝着林秋水围杀过去。
金人作战凶猛，悍不畏命，但不是蠢材，面对一个前所未见的敌人，没人想着单打独斗。
离得最近的是设也马，他还没来得及入座，便被迅速恶化的局势惊呆了。
林秋水打飞斡离不后，他下意识一声狂吼：“杀！”
手中动作也不慢，本能抽出腰间长刀，双臂奋力高举，当头一刀劈下去。
刀光犹如匹练，迅捷闪亮，映入林秋水眼瞳。
与此同时，腰侧袭来一阵恶风，另一名金将持枪冲刺，合身扑将过来。
枪还没到，其势凶恶绝伦，先一步扑面压到。
最危险的，当属席间一人射出的箭矢。
空气中闪过一缕黑色乌光，悄无声息直奔脑袋而来，刺得她眉心阵阵发痒。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她三面受敌，陷入绝境，任谁看也有死无生。
当然这只是旁人的想法。
林秋水却好整以暇，除了因为热血激荡，而浮上脸颊的两朵红晕，水波清澈的眼眸里，甚至看不到丝毫惊惧。
类似的绝境，她早经历过无数次。
何况不断升级的体质和意志，融合在一起，甚至渐渐滋生出种种神异。
譬如当下。
在她眼中，正在袭来的刀光也好，枪势箭影也罢，或者其他绕圈围杀过来的众多金将，门外闻风而动汹涌进来的金兵……
又或者缩在角落里，惊惶失措的大宋皇帝、皇后、妃子帝姬们……
这一切的一切，动作都慢腾腾掉帧似的。
电影里这是子弹时间，而今在她身上，是真实拥有的能力。
林秋水微微偏头，那枚羽箭便“咻”一声，电光石火间，擦着睫毛末端掠过。
她眼睛眨也不眨，裙下冷不丁踢出一脚。
设也马腹下遭受重击，登时吐血而飞，手中长刀把握不住，同时甩出，当啷啷掉到远处。
林秋水脚还在半空，右手就往旁边一握，正好抓住堪堪触及身上衣裳的长枪。
这长枪落入她手中，去势兀然止住，任凭那金将青筋乱冒，如何使力，都如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不等他反应过来放开长枪，林秋水顺势拧身，就把这名金将连人带枪抡了半圈，拍苍蝇一样重重拍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