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教胡马度阴山
张叔夜这时才从内堂匆忙走出。
他对林秋水可谓是久仰大名了。
这两日不管是亲身经历,还是从百姓、士兵口中知晓,林秋水的丰功伟绩多得让他都有些麻木,但亲自面见尚属首次。
皇帝是不可能有人胆敢冒充的。
尤其一见之下,林秋水七分国色天姿之外,犹带着三分卓然英气的容貌气质,让他再无疑虑。
惊鸿一瞥后,拱手深深拜下:“臣张叔夜,见过陛下,陛下屈尊下顾,臣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叔夜此时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
可能熬了夜的缘故,两只眼睛血丝缕缕,下面眼袋肿胀低垂。
大约出来得急促,头上冠帽身上官服多有凌乱,苍老的脸上依稀带着水珠,似乎是仓促之间随便洗了把脸。
林秋水看得有些好笑,又心生敬重,伸手虚扶,莞尔一笑:“张公操劳国事,何罪之有?些许繁文缛节,不提也罢,快快请起!”
张叔夜是文人,也是武将,对礼节没那么讲究。
闻言倒也干脆,顺势起身,请了林秋水到主位落座。
他敬陪侧席,遣左右侍从添了些许茶水,换了个亲近的称呼,正色道:“官家来得正好,臣有要事禀报。”
瞧他表情很是严肃,林秋水也郑重起来,点了点头:“张公请讲。”
“官家,臣遣军中斥候探知,贼军已往郑州方向而去。”
“以臣所见,贼军应是原路返回,必经郑州至汜水,北渡黄河,经雄定关入泽州,后驰太原。”
“河东之地易守难攻,地势险要,据高临下,本为我朝所有。”
“今贼军退而据之,进可东窥我朝河北膏腴之地,若其挥军南下,则我朝腹心顷刻可至,实是危若累卵。”
“此地向为兵家必争,岂可为贼据之,臣请官家早做决断。”
张叔夜说得痛心疾首,眉间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心中显然忧虑重重。
林秋水也听得频频点头,张叔夜说的她也曾思考过。
雄定关,旧为天井关,靖康元年改名。
泽州,也就是晋城。
两者都隶属此时的河东,又称河东路,即为后世的三晋大地,素有“表里山河”之称。
其北仰燕云大漠,雁门关阻断南北,向来是中原王朝防御游牧民族的战略要地。
东倚太行山脉,内有“太行八陉”,自古就是河东沟通河北、河内、中原的咽喉要道。
西傍黄河为襟,又以吕梁等山为屏障,有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等渡口,是与关中往来的必由之路。
南而山河错峙,与河内相邻,遥望中原,由里及外则轻而易举,由外往里则困难重重。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均是易守难攻,就像张叔夜所说一样,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惜的是,在金军南下之时,此地太原、隆德等大宋的军事重镇,包括各处险要关隘,已经被粘罕所统领的西军一一攻克、占领。
对大宋而言,这便等同翻身把白花花的肚皮露出来,还送货上门,塞到了敌人牙齿下。
而对金军来说,此番撤退若是向东北上,有东平府几十万勤王大军虎视眈眈,不管这些军队战斗力如何,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只有向西北上,沿着这条被占据的路线原路返回,方能畅通无阻,把危险扼杀在最小的程度。
站在林秋水的角度,无论是为了追击金军,从而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还是为了国家可以安心发展,都势必要夺回太原等地才行。
“张公与朕所见略同,金人将帅皆伤,士气不同往日,此穷寇不可不追;太原泽州诸地,皆为兵家重镇,事关国土不可不夺。”
“两者至关重要,但如何行事,仍需慎微,张公可有章程?”
她微微抿了一口茶,正面回应张叔夜所请,非常果断地下了决定,当然怎么做,她还是要听听张叔夜的意见。
毕竟喊她冲锋陷阵还行,但谈到行军打仗,布局谋略这方面嘛,就涉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没来到这个时空前,她可是个乖宝宝来着,所以还是听取专业人士的建议比较好。
“官家英明果敢,实乃社稷之福!”张叔夜没想到林秋水如此有决断,禁不住眼眶一热,差点落下老泪来。
这两天他听闻林秋水独闯龙潭,力擒贼帅,阵斩叛军,迫退金军诸事,又见她甫一即位,便罢黜朝中主和诸公,提拔他及李纲等力主抗金诸人,由此就知这个女帝大异于徽钦二帝。
如今一见,更觉不同凡响。
此等朝气蓬勃,锐意进取之象,岂是徽钦二帝的畏缩忍让,暮霭沉沉可比?
大宋自去岁以来万马齐喑,数次踩在巢倾卵覆边缘,而今总算窥见一线天光。
张叔夜只觉头顶光明,不再是黑暗一片。
慌忙喝了口茶掩饰感情,才继续说了下去:“官家,贼军虽撤,然我军亦疲,且路程颇远,贼军马快,我军已是追之不及。”
“好在贼军既撤,潼关之阻当迎刃而解。”
“为今之计,西面当令西道总管孙昭远率军开赴晋州,前可钳制汾州,后可把守轵关陉;东面可令宗老相公收复真定,复取井陉,进逼太原。”
“南面则集东京诸军,合京西北路及京东西路诸军衔尾追之,如此三面齐下,徐徐图之,步步为营,贼军不可久持矣!”
他说得头头是道,胸有成竹,看样子是思虑已久。
不过到了此处停了一下,脸色又有些发愁:“唯一可虑者,当属东京城中粮食不足,诸军难以及时出击。”
说着长叹一声,有些耿耿于怀。
他所述说的东西南三面合围的计划,林秋水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想来总比她胡来要强,而且缓缓推进的策略应该没什么差错。
去年金军围攻太原时以围点打援之策,葬送了大宋二十余万最精锐能打的军队。
现下残余的老兵以及新招募的军队,可能短时间内与金军野战力有未逮,但据险而守,步步蚕食想来是有可能的。
而且自她横空出世,军心民心尽皆归附,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兵将士气不像以前萎靡不振。
加上她可不会像徽钦二帝一样,让将领统兵出战还要给予各种制约,甚至亲自下场遥控指挥。
从这方面来说的话,军队指挥和士气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凭此林秋水就不信一点都打不过金军。
尤其是别忘了,她自己也是可以披甲上阵的,以她的实力去攻坚克强,天下谁人可挡?
号称满万不可敌的金人也一样挡不住。
至于粮食的问题,林秋水来时仔细考虑过,此时再想了想,然后询问了一下薪火,心里就有了底。
若是城中实在无力解决,那也只好由她亲自出马了。
说不得她只能学郭京扮演一回神棍。
只不过郭京是假神棍,变不出六甲神兵,而她却有这个可能变出粮食来。
这样也可以震慑一番城中徽钦二帝、文武大臣等人,好让她出征时候无有后顾之忧。
当即笑着宽慰:“粮食一事,朕已有定计,张公且宽心。”
张叔夜吃了一惊,眼神很是疑惑:“官家有何妙计?”
“张公拭目以待,今日之内便见分晓。”
林秋水神秘一笑,却是不肯多说,话音一转,肃容道,“张公此策甚好,便依张公所言,置西面军孙昭远,东面军宗泽,南面、南面军便劳烦张公亲自统制。”
“此三面军互为犄角,各有临时节制之权,若有临阵脱逃,不听号令者,尽可先斩后奏,不必报之于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