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陈桥门外（上）
陷落时间长达三个月的陈桥门，就这么轻易回到宋军掌控之中。
梅执礼和吴革等不及高兴，又得知前往刘家寺，只能带上一千兵马，两人俱是忧心忡忡。
但望见城外金军徘徊不去，吴革只能点了一千精锐，亲身率领前去敌营，余下兵马交由梅执礼统领，留下驻守陈桥门，以备不测。
“义夫万事小心，一切以太上、官家，长帝姬安全为上。”临行前，梅执礼郑重嘱托，“老夫翘首以盼，静候凯旋。”
“梅公留步，且放心，”吴革骑在马上，表情坚毅，斩钉截铁，“吴某便是身死，也要护得太上、官家人等周全归来！”
“驾……”
他一夹马臀，眨眼去得远了。
梅执礼抚须而立，远远遥望，直至肩膀被人拍了拍，方才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却是王时雍，以及另一名宋将，数百亲兵跟在他们身后。
梅执礼心中猛地一突，眼神微微眯起，拱手道：“原来是王尚书、范巡检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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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革带领部下快马加鞭，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金兵漫山遍野，竟无一个上前阻挡，只是骑马在两侧盘桓，隔着半空怒目而视。
不敢阻拦，其实等同礼送。
吴革岿然不惧，放声长笑，心头畅快难言，他昂首挺胸，一马当先，顺着让开的道路，很快抵达刘家寺营寨。
继而纵马奔至一处开阔广场，寻到林秋水等人所在。
上万金兵金戈铁甲，虎视眈眈，合成一大片包围圈，里头女俘众多，或立或坐，颜容憔悴。
再往后面，又有宋金人等上百，分列两边，泾渭分明，双方中间的位置，却是一名女子，持枪而立。
吴革不及细看，眼中只瞧见两个熟悉身影，霎时热泪盈眶。
他急忙跃下马，快步分开金兵女俘，狂奔上前，单膝跪地，哽咽出声：“武功大夫吴革，救驾来迟，万望官家、太上恕罪！”
宋军前来，徽钦父子早已望见，两人不由喜笑颜开，一人一边，扶住吴革手臂。
赵佶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吴卿胆略过人，何来怪罪之说，快起来说话。”
“卿舍命前来，朕铭感五内，快快请起。”赵桓也温言抚慰，待吴革站起，又在他后背拍了拍，以示亲近宽慰。
两位皇帝时刻不忘收买人心，直把吴革感动得稀里哗啦，涕泗横流，好半晌才记起，尚有一人未曾拜见。
这也不能怪他，封建时代的皇帝，就是这样的存在。
即使再如何祸国殃民，也总有人记得忠君的本分，一时半会想要扭转，基本没有可能。
况且吴革举兵日久，本意就是解救徽钦父子，如今目标达成，情绪一时失控，在所难免。
但他不会忘记，今日之功到底是谁带来的。
他左右快速看过，眼神最后凝注于众人中心，犹若众星捧月的女子身上，呼吸陡然一窒。
恍如雪梅盛放，丝丝寒意肃杀，凛凛不可侵犯，眼前女子无论容貌气质，均是他生平从所未见。
不管是直觉，还是当前场面，都告诉吴革，这就是传说中的长帝姬。
他不敢多看，赶紧上前躬身行礼：“长帝姬，臣领命前来，还请吩咐。”
只是弯腰到半路，便觉手臂被一只手托住，看似轻飘飘毫不着力，但他再怎么拜，也无法再拜下去。
吴革心惊不已，连忙趁势起身，恭恭敬敬候在一旁，心里对梅执礼所说再无疑义，心服口服。
“吴将军不必多礼。”
林秋水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微感好笑。
没想到这吴革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刚刚参见徽钦父子，一举一动间，竟还有些臣下的自我修养。
她眼神极好，瞧出吴革半是真情流露，半是逢场作戏。
这是君臣的相处之道，倒也无须鄙薄。
吴革先拜见徽钦父子，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觉得有什么冒犯，际此风雨飘零，只要真心为国效命，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她仰首望望天色，阴云掩盖中，日头中天高悬，时候已是不早，便说道：“事不宜迟，吴将军，这便启程回城去吧。”
“诺！”
吴革欣然领命，但环顾四周，莺莺燕燕，女性众多，他不禁犯起难来，半晌没有动作。
林秋水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想就明白过来。
说起来，林秋水也有点头疼。
女真人凶残成性，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实实在在，这些女性心理阴影到底有多大，除了她们自己无人得知。
先前让她们自行回城，她们竟无一人敢动，好说歹说，也要等她一起回去。
不说她们，皇子皇孙从青城营寨运送过来后，那些妃嫔帝姬本也可以先行离开，同样没有一个动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林秋水可以理解，当然也能接受。
一次性护送这么多人，一千兵马远远不足，吴革踌躇不定，实属正常。
但林秋水觉得没有多大必要。
众多女性的恐惧，她感同身受了，但没能完全感同身受。
她毕竟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国度，且是高度繁荣，高度稳定的国度。
有赖于先辈英烈，数不尽的流血，数不清的牺牲，战争摧残从来只在荧幕上演。
她作为后人，从小到大的成长之路，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所有关于战争的印象，只不过是道听途说。
来到这里之后，又可以轻易吊打任何人，举目四望全无抗手，自是底气十足，甚至无所畏惧。
那种家园沦丧，身无寸铁，无力反抗的绝望，林秋水已经没有办法再全部体会。
在她想来，担心这担心那无可厚非，但没必要过度。
金人确实凶蛮，却也等级森严，有粘罕、斡离不等人在手，不惧他们失去理智。
她思考片刻，开口道：“这样可好，吴将军，请遣一队甲士前方开路，余者与将军断后，护送……”
她微微一顿，瞥了徽钦父子一眼。
什么“爹爹”、“大哥”完全喊不出口，“太上”、“官家”都嫌恶心，便随口道：“护送这两位，及押送金国诸位。”
短短一句话里，语气变化非常微妙，也非常清晰。
众人听得分明，不由表情各异。
吴革是武将，却不是大老粗，他这时才惊觉，前面两任官家和现任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过徽钦父子之间，以前也经常明争暗斗，朝中官员都见怪不怪，再多个长帝姬也没什么，他愣了一下，连忙称是。
他的确一脑门忠君思想，但忠的是哪个君，就得另外说道了。
“诸多小娘子便走中间，”
徽钦父子什么反应，林秋水懒得理会，说完朝太上皇后郑氏、皇后朱琏看去。
语气忽然柔和下来，询问道，“大娘娘，皇后娘娘，两位娘娘可否率诸小娘子前行？”
赵佶、赵桓有罪，但牵连不到后宫，相反后宫受了父子两人牵连，他们的妻子女儿，堪称华夏有史以来，遭遇最为悲惨的皇室女性。
她自然抱以最大善意。
郑太后和朱皇后对视一眼，各自暗暗松了口气。
此前林秋水变了个人似的，对徽钦二帝态度如何，她们都看在眼中，原本还担心自己也会遭受同等对待。
现在看来，并非这个六姐不认她们这些人了，只是不认两位皇帝为父兄而已。
为何如此，她们其实也有所领悟，有所痛恨。
说起来也是耻辱之至，满朝文武公卿，上下多少男儿，今日却只能倚仗林秋水，倚仗一个女儿家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