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来
很快,林秋水就知道金军在等什么了。
陈桥门设有瓮城三重,皆屈曲开门,简单描述就是,真正的城门与瓮城门并不在一条直线上。
林秋水等人从侧面门户入城。
脚步刚刚踏入中间第二重瓮城,头顶四面城墙忽然喧嚣起来,响起一阵喊打叫杀声。
士兵的喝骂惨叫接连而起,尸体开始不断从上面抛落,扑通扑通砸到地面。
然后轰隆隆几声巨响,身后身侧两座瓮城,城门同时砸落,溅起一地烟尘。
除此之外,前面最后一重瓮城也传来两下震动,不消说城门也落了下来。
这下子林秋水一行人,是前也不能进,后也不能退,被关在第二重瓮城中,已成笼中之鸟。
若有敌人高踞城墙,往下攻击,这等处境凶多吉少。
吴革勉强镇定,身边士兵却惊慌失措。
林秋水吃了一惊,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变故,眼光极快往四周搜罗一遍,忽然眼神一亮,伸手指向先前进来的地方,喊道:“快,你们躲门洞去。”
瓮城墙壁极为宽厚,石质城门以机括吊起,落下来只是堵了中间,两头尚有一些藏身余地。
余地不多,此时此刻却是救命稻草,情况不明之下,吴革和一众士兵迅速躲了进去,他喊道:“长帝姬?”
林秋水从一名士兵那里取来长弓箭囊,又从众人手中拿过一堆长枪,只是摆了摆手,吩咐了句:“躲好了。”
便头也不回,抱着长枪弓箭,径直走了出去。
她柳眉倒竖,一脸杀气,心里已是怒极。
既愤怒城内显然有人做了叛国贼,又恼怒自己不够慎微,终究是阅历不足,小瞧了天下人。
前头她还诧异金人为何不走,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是等在这里。
她不知道城内通敌的究竟何人,也不知道金人是何时何地,又如何说动他或者他们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内外勾结就想把她瓮中捉鳖,就想把她付出的诸般努力全数毁去,她只想说,不止她自己小瞧了天下人,天下人也都小瞧了她林秋水。
不管是谁,这事没完。
她把长枪箭支一根根插到地上,手持长弓,抬头仰望,神色冰冷。
只听城头搏杀声渐弱,片刻后响起一声长笑。
得意之极,又畅快之极,如洪钟大吕,震得四下皆闻。
笑声方落,那声音的主人高声喊道:“大元帅、二太子,范某幸不辱命,贼人尽皆就擒!”
“范琼!范琼!逆贼!逆贼!”另外一个声音恨发欲狂,咆哮如雷,撕心裂肺,听起来却是太上皇赵佶。
“吾家长帝姬神威赫赫,世所无双,”又有一人极力镇静,却听得出声音有些颤栗,“范琼,即刻收手,朕恕你无罪,不然长帝姬杀来,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赵桓的声音,父子两人今日刚脱离金人魔掌,不知怎的又落入别人虎口。
那范琼哈哈大笑,嘲弄道:“我大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范某弃暗投明,乃是顺天应命。尔等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妄加阻拦,方为逆贼。”
停了一下又道:“甚么‘恕你无罪’?可笑,可笑……二位莫是忘了,范某礼送尔等赵氏,上下三千余口出城之事?”
“你二位忘了,范某可是日夜思寐,寝食难安呐,若二位何时记起,范某阖家老小,岂非性命难保?”
“如此思来想去,幸得大元帅、二太子赏识,干脆一回生二回熟,再礼送二位一趟罢!”
他咬牙切齿,嘿嘿狞笑,左手扯住赵佶,右手拖了赵桓,出现在上面城楼垛口,冲着下面瓮城大喝:“甚摸鸟帝姬,不过是范某盘中之餐,想煮就煮,想吃就吃,哈哈哈……”
范琼猖狂地大笑起来。
他是京城(开封)四壁都巡检使,掌募兵御边,维护治安之责,在此时的开封可谓手握重兵。
此前在金军围城期间,为金军所驱,持剑威逼徽宗及后妃、皇室等人出城入金营被囚。
听他所言,却是害怕遭到清算,于是与金人勾结,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赵佶、赵桓探头往下一看,正好与林秋水冷如霜雪的目光对上。
两人脸上顿时血色褪尽,踉踉跄跄跌坐于地。
别看他们都对林秋水心有猜忌,但其实心里都是明白,这个长帝姬就是大宋的架海紫金梁,擎天白玉柱,此时大宋没了谁都行,就是不能少了她。
瓮城四面陡峭,高逾数丈,厚达丈余,坚若磐石。
父子俩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知道只要石门一落,纵然千军万马,亦是插翅难飞。
这时望见林秋水被困其中,即使在刘家寺已见识过她的非人武力,但城墙又高又厚,不同金人血肉之躯,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法子可以逃出来。
二人在金营受辱数月,一朝得救班师回城,还来不及好好品尝喜悦,形势马上急转直下,再次沦为阶下之囚。
大起大落一日尝尽,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自身难保,霎时是万念俱灰,委顿于地。
“哈哈哈……”赵桓似是傻掉了,呆怔着不言不语,赵佶却忽然躺到地上,四肢摊开,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又嚎,“吾宋亡矣,吾宋亡矣……”
又哭又笑,一国太上,形象全无,说不尽的悲凉。
“狗皇帝,汝宋早亡,为何不知,呸!”范琼吐了一口唾沫,极尽鄙夷。
就在这时,城外轰隆隆响起马蹄声,似有千军万马在行进,须臾之间,便到了极近之处,又须臾而止。
范琼大喜,连忙面朝城外,对着空气郑重一拜,肃声道:“大元帅、二太子,贼人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城外静悄悄,只有冷风呼呼,半晌不见回应,他仍是弯腰恭拜,绝不肯起身。
直到外面飘来一声干涩的话音,听起来应是粘罕,说道:“长帝姬……杀了她!”
“遵命!”范琼这才直起身体,转回头一挥手,瓮城四面墙上呼啦啦围上来一圈士兵。
人人胳膊皆绑红布,或执弓箭,或提火油,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朝下倾泻。
范琼也是手缠红布,睥睨下望,目光牢牢钉在林秋水身上,贪婪夹着狠辣一闪而过,狞声道:“真是绝代佳人,我见犹怜,奈何为贼啊……”
他故作叹息,举起一只手,便要挥下去。
其时雨雪纷纷,四下萧肃。
一众敌兵的严阵以待,范琼举手欲令的凶恶狠毒,赵佶、赵桓躺坐于地的怔忪颓然,一瞬间全数映入林秋水眼瞳。
她平生最恨卖国求荣之辈,比起痛恨敌人犹有过之。
漫天雨雪融入她此刻眼神,冷漠入骨不似生人,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一杆长枪。
在范琼举起手臂,欲挥未挥之时,她扭动腰身,右足蹬地,弓步向前,长枪奋力一掷,怒喝:“死来!”
“咚”一声大响,历经无数人日夜践踏,踩得无比坚实的地面,被她一脚蹬下,犹如炮弹砸落,爆出一大团尘雾,动静之大,震得整座瓮城似乎晃了晃。
震动未落,长枪卷起一团恶风,呼的一声尖啸消失不见。
纵然一上一下,一前一后,隔着数十丈之远,投掷出的长枪也好似无视了这个距离。
上个刹那还在林秋水手里,下个刹那就到了城墙上范琼面前,中间全无影子声息。
范琼又哪里能反应过来,便连思索都做不到,脸上志得意满的表情还没落下,长枪已从他犹自狞恶而笑的口中贯入、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