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帝姬万岁
此时见这金将拖拖拉拉,林秋水脸色马上沉了下去。
她面寒如霜,语气不善,白撒曷霎时打了一个哆嗦,哭丧着脸,连道:“不敢、不敢!”
“取衣裳出来,分发下去。”
林秋水不耐之心稍解,紧接着多说了一句。
白撒曷初时不解其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好。”
堂堂一军之将,这般低三下四,俯首帖耳,只看得粘罕、斡离不悲从中来,二人自然知道症结所在,当着林秋水之面,却是不好发作。
粘罕只得大喝:“既然明白,还不速去!”
白撒曷如蒙大赫,连忙转身就走,走出几步,撒腿就跑。
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回坐骑前,一骨碌骑了上去,向后拨转马头,高声大喊:“后撤、后撤,大元帅、二太子有令,大宋诸人,立即释放,立即释放。”
他沿着前阵一路溜达,一路宣告。
众多金兵哗然大喧,一阵鼓噪,目光纷纷投向粘罕两人,半晌看他们没什么反应,才敢相信这道命令是真的。
于是喧哗逐渐平息,然后金兵服从命令,开始后撤。
场中女俘人人难以置信,金兵远远撤开之后,犹然怔在原地,不敢动弹半分,看样子都吓怕了。
林秋水叹了一口气,望向徽钦二帝,首次跟他们说起话来,淡淡道:“此为靖康之耻,亦是大宋之耻,有何可喜之处?”
原来徽钦父子望见金人撤远,他二人回城在即,情不自胜,喜形于色,脸上都是笑容。
换了旁人也就罢了,两个狗皇帝笑得这么开心,落在林秋水眼中,她却觉得无比碍眼。
说到底,刘家寺这些女子之所以被俘虏,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种境地,他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其罪滔天,不可饶恕。
这对父子在跟前蹦跶,她始终看不顺眼,逮住机会讥讽一句,不管他们什么表情,往前走出几步,大声高喊:“你们自由了,这就回城去吧。”
不是人人都晓得她是谁,即便有人认得她是帝姬,也不是都清楚她除了是帝姬,还是大宋皇位继承人。
但她身上所着是宋人衣裳,却是人人都看得见。
何况在她身边,还站着大宋两任官家,金军两路元帅,此时皆唯她马首是瞻,这也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一众大大小小女子,不知晓发生何事才造就当前这般古怪场面,但亲眼所见总不会骗人,这才敢相信是真的可以回城了。
有些人情不自禁,开始小声啜泣。
有些人心思灵动,又恰好知晓林秋水身份,回想起今日所见所闻,心里蓦然浮起一个惊人猜测。
本朝风气开明,不兴跪拜之礼。
然而她们还是毫不犹豫屈下双膝,跪到地上遥遥叩拜,又哭又笑:“拜谢帝姬活命之恩。”
等到金兵运来御寒衣物,众多女性互相问询传话,也全都明了真相。
“叩谢帝姬”,甚至“帝姬万岁”,一时响彻耳畔,各色女声清丽婉转,犹如百鸟朝凰。
偏偏遗漏赵佶、赵桓两个大活人。
两个皇帝才被林秋水嘲讽完,这时再听这些话,委实无比刺耳,心绪复杂难言,也不知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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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同文馆。
这里是驿馆,本是用于接待高丽、青唐使节,平常人流稀少,这时馆内馆外,却站满士兵。
这些士兵有的全身披甲,手执利器,装备精良。
然而只是小部分,大部分仅仅身着布衣,或持长枪,或负弓箭,或挎长刀,手里兵刃不一,武备简陋。
但无论前者,抑或后者,无一不是高大骁悍之辈。
阵势列得整整齐齐,从驿馆门前,一路排开,直到长街尽头。
人数之多,不下三万,如山如海。
且人人面容坚毅,目光炯炯,一言不发,身板挺立如松,一股静穆肃杀之气凝聚而出,拔地冲天而起,笼罩整条长街。
如此威仪之前,梅执礼却焦灼难安。
他脚步踱来踱去,时看天色,时捻长须,时而长吁短叹。
在他旁边,一员英武将领全身披挂,按剑而立,极目眺望前方空无一人之处,神态沉着之中,又带有一丝疑虑。
半晌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声询问:“梅公,长帝姬……当真如此神武?”
“正是,”梅执礼脚步一顿,转头看着那员将领,一脸严肃,“老夫岂是信口开河之人!义夫安心静候便是。”
他劝人安心等待,自己却心急如火,抬头凝望天色,叹道:“哎,午时至矣……义夫,你这探子……”
言而未尽,那名将领却是明白。
他姓吴名革,字义夫,当即抱拳回话:“梅公放心,吴某属下尽是听命之人,但有消息,定当回报。”
他语气坚定,言之凿凿,梅执礼抚须道:“好、好”,心里急切却毫无缓解,又开始踱起步来。
吴革只得无言,继续肃穆而立,极目远望,简直望眼欲穿。
他心底既盼望有好消息传来,但在心里,对梅执礼口中非同凡响的长帝姬,是否能够事成,又实在思虑万端。
不是他不信任梅执礼,只是此事委实过于离奇。
旋即想起身后列阵的军队,其中大多数不过游兵散勇,流民百姓,真正可战精兵少之又少,训练也不到半个月,时间短得不得了。
看似人强马壮,声势赫赫,然则真正对敌之时,能否勇往直前,奋勇杀敌,仍是个未知数。
但今日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
这么一想,吴革心中忧虑更深。
这般煎熬了不知多久,才忽然听见,远处马蹄声响起。
啪嗒啪嗒,很快由远及近,几名骑士纵马狂奔而来。
隔着老远,便大声狂喊:“报……金贼退兵了……金贼退兵了!”
极度的狂喜和兴奋,溢于言表,一路喊得声音都破了。
众多士兵听得明白,顿时一阵骚动,人人神情激奋,梅执礼和吴革俱是大喜,焦虑之色一扫而空。
待几名骑士到了跟前,梅执礼一把抢上前去,扯着其中一员胳膊,就是一阵摇晃。
也不顾他嘴里还喘着白气,便急急问道:“金贼确是退兵了?你可曾亲眼所见?”
那名士兵激动非常,慌忙答道:“是、是……小的亲眼所见,金贼确是下了城墙,出城去啦……还说长帝姬有令,让梅尚书、吴将军领军前去刘家寺接应。”
“好、好,好啊,长帝姬真乃神人也!”
梅执礼满脸红光,哈哈大笑,瞧见旁边喷着白气的战马,毫不犹豫翻身而上,身手之矫捷,丝毫不像这个年岁的人。
他意气风发,喊道:“义夫,走!”
“诺!”
吴革精神抖擞,振奋中带着些许不可思议,迅速骑上马背,拔出腰间长剑,向身后士兵大声疾呼:“诸将士,随我出城,闯敌营,救太上,接官家,迎帝姬!”
“出城!出城!”
数万人马轰然应诺,一同开动起来,脚步声轰隆隆作响,彻底打碎长街平静。
队列极长,行军严整,浩浩汤汤,如潮水倾泻,一路往陈桥门方向疾奔。
诺大的动静,引得街上行人退避,瞩目不已。
待打听到行军目的后,却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越往后面,跟随的人就越多,加上早晨时候,围观林秋水出城的黎民百姓,还有部分仍未散去,等到了陈桥门,已是挨山塞海,人声鼎沸。
不计其数的人流,把城门围得密不透风。
城门还有一队金兵把守,为首金将与梅执礼交接后,虽是不甘不愿,但军令如山,也只得悻悻然拍马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