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捐躯死敌

一时得意的金人却没注意到，他们强虏上来的大宋百姓们，其中听得懂女真语的，本来充满仇恨和绝望的眼神中，随着他们的不断辱骂，却渐渐亮起了一丝异样的光泽。

要问大宋境内哪个地方的人最为痛恨金人，得数河东地区的人民无疑。

原先的历史里，自今年往后，这里起兵抗金的义军是数不胜数，络绎不绝。

而在河东之地，太原周边的百姓，更是与金人结下了深仇大恨，倾尽五湖四海都洗不清。

如果有机会给金人来一下狠的，他们决不会拒绝。

现如今，这样的机会终于到来了，通过金人的言谈谩骂，他们也终于是知道，城外围城的军队，就是赵宋王师。

距离上次在太原见到属于大宋的军队，已是时隔半年之久。

这些苦金人久矣，逐渐麻木不堪的平民百姓，心中的火焰一下子就被点燃了，脸上开始焕发不一样的光彩。

而且看情形，以往不可一世的金人，竟然是被宋军打得只能龟缩，甚至到了要拿他们当肉盾当人质的地步。

尤其让他们震撼难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块凭空出现，此刻仍然静静雄踞在眼前，一座小山似的巨石。

听金人所言，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居然是掌握在大宋的女皇帝手上，金人真正畏惧的，也正是这位女皇帝。

被俘虏的百姓们，不清楚大宋的官家何时变成了女子。

只是有一点他们逐渐意识到了，那就是如果不是顾忌他们的性命，就凭借这种搬山移岳的神仙之术，把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金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大宋官家何时顾及过天下子民，说得再多也不如做得实际。

此时此地，即使未曾见过面，他们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来自城外那位女官家的关心。

这不能不让他们深受触动，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早便山呼官家圣明了。

正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这群黎民百姓未必都知道这句话，却都涌现出类似的心情。

更别提原本就有的血海深仇，趁着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真等宋军被迫退之后，落在金人手中又能有什么好结果？是人都能想明白这一点。

换在之前他们未必有飞蛾扑火的勇气，但这一刻种种因素交织激励，业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当林秋水受阻，金人谈笑自得，纵情发泄累积的憋屈和惊惶，防备有些许松懈的空隙，俘虏中至少有十余名青壮几乎同时暴起。

冷不丁夺过旁边看守金兵的刀枪，呼呼挥舞起来，没头没脑就向金人招呼过去。

他们知道粘罕等人是大官，对准那边奋力冲杀过去。

敌军人多势众，兵利甲坚，这些人明知必死，却哈哈长笑：“左右都是死，哥哥们杀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金狗纳命来，吃你爷爷一斧！”

还有的也不管听不听得见，只是竭力高呼：“官家……官家……”

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然，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也似被震荡开来，远远向着城外传播开去，到了宋军阵前，已全然静寂。

林秋水没有听见，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陡然收回望远镜，错愕之余心里泛起悲意，双眸燃起了熊熊火焰，无尽的热血和杀意在胸中沸腾。

百姓既已拼死一搏，他们又岂能不以命报之，当下用尽力气高喝：“全军……杀！”

因为用双腿会比马跑得更快，所以说着已经跳下马来，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飞驰。

身后的大军跟着发出响遏行云的怒吼，山呼海啸一般向前压去。

前有俘虏暴乱，后有宋军冲锋，金军登时慌作一团。

以金人的素质，原本不该这样。

但太原不是开封那样的大城，城墙上只能容纳五六人同时并列通过，过道不甚宽大，即便井然有序的时候，也只堪堪能用。

此时宋人大军围城，城墙上熙熙攘攘全是人，金兵东一堆西一堆，把俘虏分开看守。

这原本是防止俘虏逃窜而实施的手段，这一刻却成了致命的缺陷。

宋人俘虏的人数几乎上千，一旦其中有人起了头，其他人不管自愿还是裹挟，也只能纷纷挺身反抗。

俘虏和原本看押的金兵缠斗着混在一起，堪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通道全然被堵塞，两端的其他金兵，是进不来也过不去。

最要命的是，面对这些俘虏，粘罕此前所下指令，是要好好对待，倏忽间变生肘腋，杀了倒是容易，但杀了之后，金人也同样顷刻即灭。

即使以粘罕的果决，也不可能想都不想，一下子就做出相反的决断。

而且这会儿他也来不及想，俘虏群起相抗，护卫关心则乱，把他和有权指挥的将帅，挤得是东倒西歪，瞬时之间哪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

就这样，金兵一部分和宋俘互殴，一部分在两端旁观，其余的匆匆忙忙架起守城器械，向着冲锋而至的宋军攻击。

一时间，整个场面看起来混乱不堪。

说起来话长，其实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两分钟，粘罕好容易站稳脚跟，才在杀与不杀之间，痛下决心大吼：“杀！”

但就耽搁了这一下，林秋水的身影已经冲到城门前。

她此时的速度何其之快，博尔特之流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三里之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两分钟的时间，已足够她全部飞越而过。

在粘罕下令的同时，她已召出巨石，看好角度，轰然横卧而下，斜着架在城墙之上，顶端差不多与城头持平。

紧接着马不停蹄，纵身一跃，踏上末端，沿着石脊向上狂奔。

刹那间就踩上墙头，凌空飞起，取出一把匕首，合身扑进金兵与百姓纠缠的人堆里。

她的身形既娇小，反应速度又快到极点，在人堆里见缝插针，东折西转，灵动无比，下手更是又狠又准，犹如霹雳雷霆。

所过之处，金兵要么额头，要么喉咙，要么心脏，总有一个地方开出大窟窿，鲜血飙飞，一个连着一个惨叫倒地。

林秋水的名头，在金人当中，差不多有了小儿止啼般的奇效。

她既已杀上城头，金兵便死的死，逃的逃，敢于打的少之又少，这回是真正地混乱起来。

粘罕和娄室等将帅，一边痛下狠手，砍翻一个个挤着逃跑的士兵，一边连声怒吼：“不许逃，回来，回来！”

然而兵败如山倒，几乎没几个人听他们的。

粘罕心疲力竭，拄刀不住喘息。

局势一瞬糜烂至此，他虽是有心杀敌，实则无力回天了，心中不由涌起无限悲凉。

继而紧紧盯着人堆里神出鬼没，大杀特杀的林秋水，目光恍如穷途末日的野兽，狠毒与仇恨接连闪过。

眼前蓦然一晃，林秋水不知何时，已鬼魅般闪到跟前。

她满身鲜血淋漓，手上匕首被染得通红，尖端尚有血液不停滴下，望向这群金人将帅的目光，是同样的恨意滔天。

危难时刻，百姓挺身而出，奋勇反抗，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时间差，但即使她拼尽力气驰援，却仍旧死伤许多。

他们本可不必舍身，也许等些时日她能想出办法。

然而现在谈论这一切已无意义。

她不能不痛恨，不能不愧疚。

相比于此，她更宁愿百姓平凡安乐，而不是用性命成就英烈之名。

血债只有用鲜血来偿还，两方同时在彼此眼中确认了这一点。

话已不必多说，下一刻，双方同时向对方发起冲锋，只是几个呼吸，就分出了胜负。